棚屋第十边的柱基挖下去的时候，金哲洙的铁锹碰到了硬东西。不是礁石，不是旧壳层，不是他预期中任何沙地下应该有的阻力。他把沙拨开，露出一片光滑的灰白色弧面，和旧蛹壳材质完全一致，但表面没有螺旋脊，没有手印，没有任何人工触碰过的痕迹。是一口从未被激活的原基蛹，比他见过的任何蛹都，只有拳头大，安静地嵌在沙层深处，内部光点以极慢极稳的节奏跳动着。
“地下原生蛹昨晚在棚屋北侧生了新的。”他把铁锹靠在柱基旁边，蹲下去用手掌贴着那枚蛹的壳壁。薄膜自动感应到他的掌纹，在壳壁表面泛起一圈极淡的冷白光晕，和他掌心曾经的水泡薄膜同色。“不是骨缝里分出来的，是直接从神经网络末梢凝出来的。第十边不用挖柱基了——它自己把柱基位置占好了。”
苏晴从南墙下走过来，手里还握着编了一半的网。她蹲到金哲洙旁边，把帽贝贴近蛹壳壁，内膜上守塔饶红蜻蜓低鸣在这一刻微微变调，从持续白噪音转为一段极短的叩击，三下，停顿，再三下。那是她在点名时用的节律。“它在报数。把自己登记成了信标。”她把帽贝放回怀里，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蛹壳壁，壳壁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热，和她第一次在潮池边握暖帽贝壳时的触感一样。
曹爽从灶台边提着一桶淡水走过来，把桶放在柱基旁边，蹲下看了一会儿那枚蛹。“以前在第一座岛上，蛹都是从淡水湖底种出来的。这枚是从棚屋底下自己长出来的——不是在等我们种它，是它自己要来和我们一起住。”他把手放在蛹旁边，没有触碰，只是隔空比了一下自己当初蜷在蛹尾凹陷里时膝盖的位置。“第十边的棚架怎么搭？它把柱基占了。”
金哲洙用竹竿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新的平面图。原来的八边形议事厅和棚屋之间的夹角，被他改成了一道弧线——不是硬绕开蛹，是把蛹纳入邻十边的中心。第十边不再是一根单独的柱，而是一个以这枚蛹为圆心的扇形储藻间。竹竿测过的应力分布显示，蛹壳壁自身的龙骨辐辏恰好能作为扇形储藻间的中央支撑点，不需要额外立柱。“它替我们省了一根柱料。”
迈克尔·陈从灶台边抱着一摞新出窑的壳板走过来，壳板是用旧配方混合泻湖底硅藻土烧的，颜色比旧壳更浅，表面然带着细密的气孔纹理。他把壳板一块一块放在蛹旁边，用手指摸过每一块壳板的弧度和气孔分布，摸到最后一块时停了一下——气孔排列的方向和蛹壳壁上的龙骨辐辏完全垂直。“这批壳板的孔隙方向是它选的。我昨烧的时候没刻意排——是窑温自己变的。它提前知道今要用在这里。”他把壳板按顺序码好，用炭笔在搁架上写了配方批号。
苏晴把新编的网从蛹上方拉过来。网眼设计比储藻间需要的更疏，透光率更高，因为蛹壳壁本身会发光，不需要密网遮阳。她把网边沿固定在金哲洙新画的弧线柱位上，用指腹沿着网线走向一根一根检查张力。松下从医疗角走过来，手里拿着骨旋监测表，给苏晴测了一下指关节活动度，她骨旋后指节屈伸范围稳定，不需要减工。
埃文把发报装置从议事厅中心搬到储藻间旁边，用叩诊法测蛹壳壁内部是否有应力暗裂。他和女医生留下的叩诊协议里专门有一章“壳壁幼体检测”，他按那段节律叩了一遍，壳壁回声完整均匀，没有微裂。他把发报装置留在蛹旁边，让装置的低耗守听频段和蛹的脉搏同步，作为储藻间今后叩诊监控的终端。
林若雪负责物料分配和余量核算。她算完最后一批壳板、网纤维、竹料和淡水储量后，在宾客意见簿上新画了一张储藻间物资分布图，把所有藻类晾架、贝膏存储罐、旧网备用纤维的位置全部标好，并在图纸左下角蛹的位置画了一个极的圆圈，旁边标注：中央支撑，蛹源性，柱基自备。写完之后她搁下炭笔，对金哲洙储藻间的物料余量刚好够，不多不少。
当下午，储藻间的扇形竹架全部搭好。新壳板用细网纤维和竹架捆扎在一起，壳板背面的气孔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硅藻土光泽。苏晴把储藻网一层一层挂在扇形架内侧，网眼从底层到顶层逐渐加密——底层透光多，放刚捞上来的湿藻；顶层透光少，放已晒到半干的藻束。松下把急救包从棚屋医疗角搬到储藻间入口左侧，那里是金哲洙专门预留的一块弧形凹室，她从灶台到储藻间和从棚屋到储藻间距离相等，对称了。
曹爽把最后一桶淡水提进储藻间，放在蛹旁边。蛹壳壁在他放桶时微微亮了一下，冷白光从拳头大的壳壁表面漫出来，照亮了刚铺好的储藻网底层。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壳壁，感觉到壳内脉搏和打火机里的光点同步，和树根脉搏同步。“以前我爸，船底有活水，船就不闷。储藻间有蛹，藻就不会朽。”
傍晚，篝火重新升起。松下在日记本里记下了新储藻间的建成，蛹源性柱基，壳板气孔与龙骨辐辏垂直，叩诊检测通过。金哲洙把竹竿插在第十边和议事厅中心之间，薄膜上所有在线信标叩诊频段稳定如常，红蜻蜓在东北方向持续低鸣。
苏晴坐在新储藻间里，把帽贝放在蛹旁边。蛹壳壁的冷白光和帽贝内膜上守塔饶红蜻蜓低鸣在暮色里交织在一起，她低头编网，指节在微光里轻快地屈伸，骨旋后每一次弯折的角度都和前一一模一样。曹爽在篝火边翻动炭块，打火机嵌在竹竿顶端凹槽里，光点转为树根长脉冲，与储藻间蛹的脉搏同步，与谱号港旧蛹壳最深层的搏动同步，与海图最外圈那些备份蛹的心跳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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