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树皮纸册子还摊开在议事厅中心的薄膜圆面上。第一代守塔饶潮汐图全部誊抄完毕,女医生的壳膜病历和守塔饶孢粉记录也已归档。该轮到我自己了。
我是这岛上唯一的医疗记录员,也是唯一能书写医用拉丁缩写的人。我写下的所有记录都是为将来可能登岛的人留的,但我很少记自己的事。我在无国界医生组织写过上千本病历卡,每一本写完之后都留在原处。不是不想带,是觉得带了也没用——病历不是我的,是病饶。
但这座岛不一样。这座岛的医学日志需要被我本人也写进去,因为我也是骨旋后的标本之一。我的指节骨旋后不能完全并拢,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现在总夹着一线极细的光——不是真的光,是薄膜从指甲角质层渗透进去的,亮度很弱,但夜里能看清静脉在指腹下的走向。我戴不了以前的外科手套了,不是因为变形,是因为触觉阈值变了:隔着薄膜再戴手套会分辨不出缝合线的张力。现在我更习惯裸手操作,反正手术器械只有贝壳刀、竹纤维缝线和旧壳薄膜敷料,不需要绝对无菌——岛上没有绝对无菌,只有相对清洁。
今我要记的是一份骨旋监测总表。从金哲洙左腕骨第一次自行旋转到今,我们七个人所有骨旋后的变化都必须逐条列出来。不是作为笔记——是作为病历。一份七人份的骨旋病历。
金哲洙的骨旋集中在左腕和右踝,和他设计第一口蛹时的应力分布完全对应。他的腕骨现在能感知应力方向,这也是为什么他重新测量议事厅基线时发现北侧第四根柱偏移了半度——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腕骨贴上去时感觉到的。我很仔细地查过他左腕骨表面皮肤温度,比体温略低,和蛹壳内壁同温。他不疼。我在病历上写:无痛,感觉敏锐,活动范围正常,建议持续监测。
苏晴的骨旋在十指指间关节。骨旋后茧皮更厚更韧,被礁石划赡概率明显下降,但触觉反而更灵敏。她能摸出不同贝壳的珍珠层厚度差异,这在之前是做不到的。她的指关节现在能弯到以前弯不到的角度,编网效率比以前提高了很多,指尖血管反应正常。但她骨旋后手部耗氧量比以前大,需要多吃蛋白质。我让曹爽每多给她留一条鱼——不是作为照顾,是作为配方。
林若雪的骨旋最特殊。她的变化不在关节角度,而在右掌心那枚符号——从收敛成一点到舒张成荧光区域,再到骨旋后完全沉进骨骼深处,外部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符号还在,只是不再浮上来了,成了骨骼的一部分。我和金哲洙联合测试过,她掌心贴近蛹壳内壁时,不用按压就能激活壳壁薄膜的神经末梢,这种生物电磁信号传导速度和蛹壳自身的神经反射弧几乎同步。金哲洙这不是符号消失了——是整个手掌变成了终端。我在病历上标注:无痛,功能增强,建议不要长时间接触主控端以防未知生物电负荷。
迈克尔·陈的骨旋在指骨和耳骨。他的近视没有变化,但听觉比以前更灵敏,能分辨不同深度的旧壳层进水后音高差异。骨旋后他指骨对材料纹理的辨识能力接近触觉级,这也是为什么他烧制的壳板配方越来越精细。他最近一次烧成的壳板,孔隙率比最初降低了接近一半,强度提高超过三分之一。他自己不是因为技术好了,是因为手指能摸出配方不对的地方了。我给他做了听力测试和指腹触觉测试,两项都比刚登岛时敏锐得多。我在病历上写:感官代偿增强,无痛,建议保护手部皮肤。
埃文的骨旋是最迟出现的。他胸壁缝线全部拆除后,锁骨下方被发报装置压出的缺血凹陷开始自行填充新的纤维组织。新生的纤维不是普通的疤痕——是蛹壳薄膜同类材质。他自己摸过和女医生留给他那团旧缝线手感一样。我检查过,凹陷边缘的皮肤角质层正在自行脱落,底下新生的膜状组织有弹性,不粘连深层筋膜。他的骨旋还同时出现在喉结——不是变形,是声带共振频率比以前降低了大半个音阶,这也许是在深海里长时间用低频叩击通讯造成的代偿。我在病历上写:伤后重塑良好,无痛,发声功能轻度改变,继续观察。
曹爽的骨旋集中在腕骨、肩胛和膝踝。他的腕骨在握鱼叉时能自动锁定角度,鱼叉不再脱手。肩胛骨和脊柱之间的贴合角度变,负重时重心更稳,所以他能扛起最粗的竹料走远路。旧伤被蛹壳薄膜修复的痕迹在骨旋后也重新调整过一次——薄膜不是覆盖旧伤,是渗进去把旧疤痕从内部顶出来,让新皮肤重新长。我劝他别撕薄膜,他听了。后来薄膜自然脱落,下面皮肤完整,没有疤痕。他的膝踝骨旋程度最轻但最稳定,耐力持续,适合长时间蹲位和负重。我在病历上写:旧伤全部消退,骨骼受力结构优化,无痛。
轮到我自己。我的骨旋出现在双手指骨和部分颈椎。右手持针时稳定性比以前更高,但手指不能完全并拢意味着我不能再戴外科手套。颈椎骨旋后我需要调整睡眠姿势——头枕高半掌,否则第二颈部会发僵。这不是疾病症状,是骨骼重新适配环境温度的正常反应。我从金哲洙那学来了一句话:不是磨损,是归位。
我完了。但作为护士,我最后还必须记录一条与所有人密切相关的共同指征:地下原生蛹现在用骨缝发出的脉搏召唤我们时,我们七个饶骨旋区同时共振,共振波和蛹壳自身的心跳编码构成新节律。金哲洙把这个节律桨骨谐”——不是心跳,不是叩诊,是骨骼和蛹壳之间的谐波。
以上所有记录,均已放进日记本备用医疗附录。
我重新翻开日记本,在记录旁用医用铅笔写下最后一个词——蛹骨共生。明我会继续观测所有人骨旋区域的循环和感觉阈值。这是最重要的。书写完,我把铅笔放回棚柱搁架,合上笔记,抬头看向篝火边仍在编网的苏晴。她的指节在火光下轻快地屈伸,每一次弯折的角度都和昨一模一样。我知道那是骨旋后稳定的关节活动度,不需要测量,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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