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建成之后,林若雪发现宾客意见簿的空白页只剩下最后三张。她在宾客户簿最后一页记录完议事厅施工复核数据后翻过页去,手指摸到封底硬壳的背面——那是从第一座岛带出来的棕色人造革封面,已经被盐分和海风侵蚀得起了毛边,烫金的“Your fort, our priority”只剩下“fort”还能勉强辨认。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薄膜圆面上,对松下纱荣子纸不够了。
松下从医疗角拿出日记本。日记本的空白页倒是还有很多——1944年日本士兵留下的日记本后半部分全是空白纸,孢子粉末在不激活时并不占用纸面。但日记本的纸张和记事簿不同,更薄更脆,受潮后容易粘连,不适合用来画工程图。她和林若雪一起把两本册子的剩余页数点了一遍,结论很简单:如果再建任何新设施,或者需要记录新的信标频段、医疗数据、潮汐表更新和航线修正,纸张会在一个月内全部用完。
苏晴坐在议事厅西侧边上编网,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她把网线在指节上绕了一圈暂时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向曹爽。他正蹲在棚柱脚下把晾好的鱼松分装进旧壳薄膜袋,听到缺纸的事后抬头看了一眼棚屋北墙外面那片从山腰蔓延到山脚的银灰色灌木丛。
“树皮。”他把最后一个袋口扎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霜。“我爸以前补船,船上没有纸,记账用树皮。把树皮剥下来,在水里泡几,泡软了用石头压平,晒干就能写字。他记的不是字,是画鱼——每次出海打到什么鱼,就用鱼刺在树皮上画一条。我们家没有挂历,挂的是树皮。”
松下从议事厅走到他旁边。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急救包里取出那片女医生留下的鳞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年轮状纹理。鳞片的材质既不是蛹壳也不是贝壳,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生物图鉴上见过的纤维结构——年轮之间嵌着极细的孔隙,孔隙排列方向和普通木材的导管走向完全不同。树皮的纤维在这种灌木里不是纵向排列,是螺旋交叉的,和金哲洙最早在沙滩上画出的蛹壳螺旋线同向。
“不是普通的树皮。这种灌木是从蛹壳风化后的钙质层里长出来的,它的韧皮纤维和蛹壳薄膜是同一类材质。用来造纸的话,纸的韧性会比普通树皮纸高得多,而且不怕海水——和日记本孢子粉末的兼容性应该也可以。”
金哲洙从棚架上下来,拿起竹竿在他们旁边听了片刻,随后带着苏晴和曹爽上山剥树皮。他不会造纸——他是土木工程师,不是造纸匠。但他知道怎么在不杀死树的情况下剥下最外层韧皮:从树干离地一掌高的位置下刀,沿着螺旋纹理斜切一道浅口,然后用手顺着纤维方向慢慢撕,撕到树皮自然分离为止。他用石片做了几把新剥刀,刃口开在侧面,和树皮螺旋的角度一致。苏晴接过剥刀试了一下,树皮撕下来的声音和她撕旧网绳的声音一样细密而绵长。她把第一张完整的树皮举到阳光下,树皮内层的纤维在透光时呈现出和密封网相同的七色虹彩。
曹爽负责把树皮背下山。他把树皮卷成筒状,用椰鬃纤维捆好,扛在肩上。骨旋后的肩胛在负重时比从前更稳,但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树皮卷在背上被灌木枝刮得沙沙作响,那种摩擦声让他想起父亲渔船桅杆顶上那块用来记风向的树皮——风往哪边吹,树皮就往哪边翘。父亲没有风向仪,树皮就是风向仪。
回到沙滩后,松下在潮池边用海水浸泡树皮。海水里的钙离子和蛹壳碎片分解产生的微量有机酸混合在一起,能把树皮纤维之间的果胶慢慢溶掉。她用手指捻了捻浸泡后的纤维,发现纤维束在海水里会自动松散成极细的单丝,和她在手术室用过的最细缝合线差不多粗细,但强度更高。她把第一撮松散纤维捞出来放在旧壳板上晾干,纤维在阳光下从灰白色逐渐变成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和日记本上孢粉文字的颜色完全一致。
苏晴把晾干的纤维拿在手里搓了搓,发现它的触感和她编网用的旧网绳拆散后的单丝几乎一样。她回到议事厅里,在薄膜圆面上用最细的编网手法把树皮纤维编成一张极薄的纸网——不是编网眼,而是把纤维交叉排列成经纬交错的纸坯。编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骨旋后的指节在编这种极细纤维时比以前更灵活,指尖能感觉到每一根纤维的张力差异。她爸在东莞开模具厂时跟她,纸和钢一样,都有纹理。顺纹撕,比逆纹省力。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的手懂了。
金哲洙用议事厅中心薄膜圆面监测纸坯的厚度均匀度,林若雪在旁边用炭笔把每一张纸坯的规格记录下来:厚度、纤维密度、编织耗时、晾干后的收缩率。她用这些数据算出了整片灌木丛每年可剥树皮量的上限,确保不毁坏灌木根系。迈克尔·陈用旧壳粉和少量贝壳粉调了一罐填料浆料,涂在纸坯表面填补纤维之间的微隙。他把填料配方用新纸的第一张空白页记录好,摸了一遍字迹确认没晕,告诉松下这批纸不怕潮,以后日记本如果有毁损可以用它裱背。
埃文把发报装置从潮池边搬进议事厅,放在薄膜圆面旁边。他这些用发报装置的剩余功率范围试验了叩诊记录如何在树皮纸上留下残影。他在第一张纸坯晾到半干时用手指在上面叩出了十六拍的节奏,纸坯干透后叩击纹路并没有消失——树皮纤维里的钙质在压力下重新排列,纤维束被压扁后留下的痕迹和蛹壳薄膜上记录的叩诊波形一模一样。他听完后只用叩指轻轻回了一声:“可以。”
曹爽用鱼刺在纸上画邻一条鱼。鱼刺是鲷鱼背鳍上最长的那根,刺尖极硬,在纸上划过时留下浅灰色的划痕,和父亲在树皮上画鱼时用的鱼刺颜色一样。他画完把鱼刺放在议事厅第三根柱的搁架上,然后对林若雪以后记工时不用系数,记画就校林若雪把鱼刺纸笺夹进记事簿最后一页的封底内侧。
松下从日记本里取出一张她早就想复制但一直没纸张可以誊抄的页面——守塔人数据最后一页那邪已经没事了”。她把这行孢粉金字用炭棒端端正正地描到新树皮纸上,描完后纸面上自动浮现出守塔饶叩击节律——不是孢粉激活,是树皮纤维自己把叩击纹理保留了下来。她把这张纸折好放进急救包,和女医生的隔膜病历放在一起。
傍晚,议事厅中心薄膜圆面上多了一叠新纸。纸的颜色不是白色,是和沙滩同样的浅灰,在侧光下泛着极淡的虹彩。林若雪把一本用树皮纸新装订的册子放在宾客意见簿旁边,封面没有字,只贴了一片从棚柱脚下捡来的旧壳碎片。她用字在壳片上刻了四个字:岛有纸,鱼有名。
苏晴坐在八边形的东北边线上,把帽贝轻轻叩了一下。守塔饶红蜻蜓在远处低鸣,所有在线信标同时回了一声,和议事厅刚建成那一样。松下把日记本摊在膝上,借着篝火的余烬记下了这一的主要记录——不是事件,是配方:树皮纸工艺、纤维密度、填料配比、第一张纸上的第一条鱼。她写完搁笔,曹爽把打火机搁在薄膜圆面旁边,对她:“我爸记鱼记到某年秋就停了。那年台风比他早,他还没记完整张树皮。”松下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下去,只替他在今新纸的右下角用炭铅轻轻画了一条很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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