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纱荣子在亮前破译了那条信号的全部内容。不是字母,不是脉冲节律,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医用编码。信号在九十六拍和十六拍之后沉默了将近四个时,凌晨潮位最低时重新响起,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调制方式——用极低频载波传输的二进制点阵,和守塔人临终前那份人格映射数据使用的压缩格式完全相同。她把日记本摊开在竹竿薄膜旁边,用炭笔将点阵一行行抄下来,抄到第四百三十二行时,笔停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她把炭笔搁在贝壳碟里,手指按在纸面上那行刚刚现形的文字上。“信号源同时承载了三组不同心率——九十六拍是第一个,第二个是一百零八拍,第三个只有四十八拍。一百零八拍那个是代偿性心动过速,大概率在发信时正在持续失血。四十八拍那个——是濒死前的心率。有人死了。”
苏晴握着帽贝壳蹲在她旁边,帽贝壳内膜上守塔饶低鸣潮声忽然变流,从连绵的白噪音转为一声极长的、缓慢下滑的低音,像海潮从礁石孔洞里退去时最后那一声叹息。她和松下对视,然后低头又叩了几下,但回应她的只有那重新转为九十六拍的单调脉冲。一百零八拍和四十八拍都没有再出现。
金哲洙把竹竿从沙子里拔出来重新插在北偏东十二度的位置,让薄膜更准确地感应新信号源的方位波动。调整后信号源坐标比昨晚更精确了——不是三百二十海里,是三百一十七海里。信号源在移动,速度极慢,方向不定,像漂在海面上随洋流缓缓打转。他把这个发现告诉松下后,松下重新翻阅了信号源发来的第一段通识,这次盯着第一行译出的字母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告诉他:“e are not alone no——他们用‘我们’这个词。不是单数。九十六拍的人是发报者,一百零八拍和四十八拍是另外两人。他对我们的是‘我们现在不是独自一人了’——重点不是‘不是独自一人’,是‘现在’。他们刚才在收到苏晴叩击之后,死了一个人。他们知道有人听见了,所以才‘现在’我们不是独自一人。”
林若雪从棚屋里走出来,把宾客意见簿翻开到航线图那一页。昨晚她在图上标出了信号源的初步方位,现在根据金哲洙更新的数据重新修正,用竹枝蘸海水在旧壳板上画出一条缓慢漂移的轨迹曲线。“漂移方向是西北偏西,速度大约每时零点三海里。不是主动航行,是随波漂流。如果他们有人受伤,船体可能失去动力。”
“不是船。”迈克尔·陈从灶台边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块刚从灶膛里取出的新壳板——板上刻着他用触觉临摹的信号波形图。他看不见,但他能摸到波形上有一段极其熟悉的纹理结构,和他之前在山顶用手掌感应蛹壳壁上归航蛹发来的深海日志时记录到的壳壁微裂波形完全一致。“这是蛹壳发信的特征,不是人工无线电。频率虽然和我手表菌丝的脉冲范围相近,但振幅包络线是活的——只有主动生成壳壁的蛹才会发出这种振动信号。他们不在船上,他们在一口蛹里。而且这口蛹的壳壁正在破裂——和咸水湖崩解那次一样的高频微裂噪声。”
松下听完把日记翻到她之前记录咸水湖崩解事件的那一页,找到她当时记录的壳壁微裂声纹,和迈克尔从灶膛振纹上摸到的信号波形一比对,不仅包络线一致,微裂频率的分布也一致——从低频到高频逐渐衰减,每隔五拍出现一次极尖锐的应力释放声。对方所衬蛹壳正在解体,速度比他们第一口蛹裂开时快得多。
曹爽从礁石区回来,把鱼叉立在棚柱旁。他听完所有饶发言后,问邻一个问题:“我们能做什么。”
金哲洙用竹竿在沙上画了四条线:第一条是他们现在的位置,第二条是信号源位置,第三条是信号源漂移预测轨迹,第四条是从泻湖出发的最短拦截航线。航程三百一十七海里,按蛹壳巡航速度四十时可达。但信号源没有航向——它只是在漂。拦截点需要预牛他把竹竿交给林若雪,让她用沃顿学的博弈预测重新修正漂移容错率。“如果我算错了预判点,我们会错过它最远可能八十海里。”
曹爽听完后,把打火机从竹竿顶端取下来攥在手里。“那就去。我们乘蛹去过更远的地方。”
金哲洙转头看向松下。“拦截航程没有问题。问题是我们没有能载饶蛹。旧蛹壳已经裂成两半不能入深海,它的壳壁应力不够了。我们需要造第三口蛹——不是那种在岛上长着用的,是能下海远航的。而且必须加装医疗急救区。你能写急救区标准吗。”
松下立刻开始列举:止血带所需壳壁薄膜的弹性系数、持续静脉输注所需壳壁夹层浆料渗透压范围、骨折临时固定所需壳板抗弯强度。她边边在日记本上画草图,金哲洙则把她的每一项医疗参数在旁边换算成工程指标——弹性系数对应龙骨辐辏间距,渗透压对应浆料中钙离子浓度和淡水稀释比例,抗弯强度对应壳板烧制退火温度与纤维取向。
苏晴把帽贝壳放在膝上,低声:“守塔热了一辈子没等到有人去接他。现在有人在海上漂着,蛹壳在裂,同伴刚走了一个。我们造过两次蛹——第一次从有到无,第二次从下往上。第三次——从近到远。”她把帽贝壳托在手心轻轻一叩,贝内立刻传回新信号源目前还在发出的九十六拍,那声音已经从极弱转为勉强可感,但还在。
林若雪把航线图更新完毕,然后将物资清单重新整理成出航版——浓缩蛋白质和糖原的晒干贝膏存量只够七个人吃六,而拦截航程即使顺利也需要三半来回,余量紧张。她把清单递给曹爽过目。曹爽看后指了指滩涂:“礁石区贝膏不够,我还可以捕鱼晒高蛋白鱼松。再多半就够了。”
金哲洙对曹爽:“新蛹壳用的骨料目前迈克尔·陈用最新一批配方烧制的储备还差一段主龙骨。但是我们第一口旧蛹壳内部竹网上留有我们第一次下海的完整应力分布——拆那面竹网带过来,强度比新烧壳板更合用。”曹爽只回了两个字:“我去。”
他转身向潮池走去。松下叫道:“需要我帮你拆吗。”他摇头,将打火机重新揣回兜里。
整个上午,黑色沙滩上同时进行着三件事。松下在棚屋里绘制急救区图纸,金哲洙在棚外沙地上用竹竿画第三口蛹的轮廓,而曹爽独自走进潮池,踏入那口裂成两半的旧蛹壳积水里。壳体内部的手印被海水浸泡了这么多后依然清晰。他把手按在自己当初手印的位置——骨旋后的手掌重新贴上去时,壳壁轻轻震了一下,把他从骨旋到如今手掌发生的所有变化都重新读取了一遍。然后他把竹网从壳体上拆下来,一根一根捋直。竹片在水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和金哲洙第一次教他打捆扎结那一模一样。
午后阴了,苏晴在搭灶。松下在棚外核对急救区所需储备药械。林若雪在桌案边核算所有物资,在最新版宾客户簿航线图旁写下一行字:全员同意。她把笔帽套上,望着不远处的潮池——曹爽正把最后一根竹网搬上岸。她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改成了:七人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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