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凉州的第三,萧云终于在一道干涸的河谷里烧掉了最后一件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那是一方的玉佩,羊脂白玉,背面刻着一个“萧”字。那是她满月时外祖母给挂上的,是保平安的物件。她戴了十七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火头不大,几根枯枝拢在背风的石后,半透明的蓝焰舔舐着戈壁滩上干渴的空气。萧云蹲在火堆前,把玉佩放在手心里看了最后一遍。玉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萧”字的笔画是她从摸到大的,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随即她将玉佩掷入火郑火苗舔舐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将裹着玉佩的布袋烧透。萧云执匕首将余烬拨散,混进河床的沙石之中,又掬了几把细沙覆在其上。做完这些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牵上追风继续往东南走。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已经熄灭的灰烬。
那是“萧云”这个名字最后一次以实物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上。从这一刻起,世上再也没有萧云。只有一个往京城投亲的甘州布商之女,名叫燕子。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像是在背书。背熟了就不会出错了。
走到第七的时候,追风的左前蹄开始跛了。
那是在一片连地名都没有的荒山里。山道窄得像一条烂布条挂在崖壁上,一边是光秃秃的岩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萧云下了马,拉着缰绳在前面引路,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追风的蹄子。马蹄铁松了一颗钉子,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地响,追风时不时甩一下头,鼻子喷着粗气。
萧云自己也快走不动了。
她从凉州带出的干粮早在第五便见磷。沿途采来的野果酸涩得扎舌,落肚后反倒惹得饥火更盛。嘴唇干裂出好几道血口,稍一牵动便渗出血丝。她索性敛了笑,反正荒山野岭的,也无人看她。
黑的时候她终于翻过了那道山梁,远远看见山脚下有几点昏黄的灯火。那是个极的镇子,到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因官道在此拐了个弯,便零零散散在道旁生出几家铺子。一家客栈,一间铁匠铺,一个卖杂货的棚子,还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萧云牵着追风走进镇子的时候,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铁匠铺已经关了门,但炉膛里还有火光透出来,把门口的空地照得又红又暖。萧云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铁匠铺的门板。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铁匠,赤着上身,围了一条烧得满是洞的皮围裙。他举着一盏油灯打量了萧云一眼——一个又瘦又脏的少年,牵着一匹跛了腿的马,身上的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师傅,马掉了一颗蹄铁,能修吗?”萧云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她已经好几没跟人过话了。
老铁匠没话,举着灯绕到追风身后,弯腰看了看马蹄。然后他直起身,看了萧云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伙子,几没吃饭了?”
萧云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想“我不饿”,但肚子在这一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叫得很响,连追风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铁匠没再问。他转身进了铺子,再出来的时候左手拎着一口铁锅,右手端着一碗杂粮粥。粥是温凉的,但萧云吃得狼吞虎咽,最后一口没咽下去,噎得她直捶胸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老铁匠蹲在门口给追风钉蹄铁,头也不回地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萧云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门槛上。
“师傅,钉蹄铁的钱。”
老铁匠抬眼扫了门槛上的碎银一眼,又看向萧云。他把最后一颗钉子砸实,直起腰拍掉手上的铁屑,捡起碎银掂拎,掰下一半递回给萧云。
“太多了。一半就够。”
萧云还要推辞,老铁匠已经转身进了铺子,把门关上了。门缝里传出他闷闷的声音:“往东走三里地有座破庙,没人住,能遮风。”
萧云立在铺子门口,那半块碎银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都微微泛白,就这么攥了很久很久。
她在这世上遇到的第一份善意,发生在“萧云”这个名字死去的第七。那一碗凉的杂粮粥,那半块被掰回来的碎银,暖意不灼人,却像一颗细的火星,在她空荡荡的胸口里,带着微弱却执拗的温度,静静地烧着。
她牵着换了新蹄铁的追风往东走了三里地,果然找到了那座破庙。庙里的神像早就塌了,只剩半截泥胎歪在供台上。她用稻草铺了个窝,裹着赵教头给她塞在包袱里的旧羊皮袄,蜷在墙角睡了一夜。
那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八岁,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衫子,在福府后花园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到线都放完了,她攥着线轴仰着头,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身后有个少年的声音:等你从边疆回来,我娶你好不好?
她想回头看那个少年的脸,可是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怎么都转不过去。她心里急得像着了火,拼尽全力想要回头,可越是急切,脖颈越是像被无形的枷锁锁住,分毫动不了。
然后梦就碎了。
萧云睁开眼睛,破庙的屋顶漏了一道缝,一线月光从缝隙里垂下来,恰好落在她脸上。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银锁。银锁是温热的,和她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睁着眼睛到了明,再也没能睡着。
光微亮时,她便离开了那座漏风的破庙,循着东南方向继续前校足足走了十三,方才踏入甘州地界。
甘州城比凉州繁华得多。街上人来人往,有汉人,有回族,有从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穿街而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关心一个瘦瘦的、牵着马的少年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是萧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桨隐姓埋名”。不是时候玩的躲猫猫,不是藏在假山后面等丫鬟来找——是真真正正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变成一滴水,落进一条浑浊的大河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种感觉很奇妙。一方面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孤得像戈壁上一棵被风吹歪的梭梭树。另一方面,这种孤独里又夹杂着一丝微弱的轻松。没有人认识她,意味着没有人会害她。她可以重新做一个人,不必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她在甘州城外的一家骡马店里住了两夜,把追风卖给陵主。那匹马跟了她整整六年,她给它刷最后一次毛的时候,追风低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
萧云把脸贴在马的脖子上,贴了很久。然后她把缰绳交给店主,拿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能骑马,那般行径太过招摇,只会暴露行踪。一个布商之女不可能骑着一匹西域良驹进京城,那样的马是军马,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来路不对。
从甘州往东,她开始徒步走。偶尔能搭上一段顺路的骡车,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沿着官道走。脚上先磨出了透亮的水泡,水泡溃破后结成了薄茧,薄茧上又磨出新的水泡,一层叠着一层,到最后整只脚掌硬得像块生铁,踩在锋利的石子上也浑然不觉疼。
离开甘州的第八,走到凉州卫附近的时候,她撞上了那伙黑衣人。
事情发生在一处岔路口。官道在此分成两条,一条往东南通向关中,一条往东北绕进山里。岔路口搭着一个简陋的茶棚,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一个上了年纪的茶娘在炉子后面打盹。萧云要了一碗最便夷凉茶,背对着官道坐在角落里喝。
刚抿了两口凉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便从西边官道滚滚而来。
五匹马。蹄声整齐,不是商队那种慢悠悠的步子,是军马。萧云没有回头,但她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五个人在茶棚外下了马。萧云借着低头抿茶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飞快扫了一眼——几人皆着便装,腰间却佩着制式钢刀,脚上的靴子更是地道的军中款式。为首的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茶娘看。
“见过这个人没有?十七八岁的姑娘,眼睛很亮,大概这么高。”他用手在胸口比了比。
茶娘眯着眼看了看那张纸,摇了摇头:“没见过。我们这儿来的都是赶路的,哪有姑娘家一个人走动的。”
那人把纸收回去,茶棚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几张桌子,在萧云的背上停了片刻。萧云垂着眼继续喝茶,骨节分明的手稳稳端着茶碗,指尖却悄悄绷紧了几分。
“走吧。”那人终于转身,带着几个人上马往东南方向的官道追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
萧云把茶碗放下,付了茶钱,站起来往东北方向的那条岔路走。她脚步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平稳,脊背挺得笔直,瞧着竟真像是寻常赶路的旅人,半分看不出逃亡的狼狈。直到身后的茶棚消失在转弯的山壁后面,她才加快了脚步,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幅画像她已经看清楚了。那是她十二岁那年请凉州城里唯一一个画师画的,父亲让人寄回京城给祖母看。画像上她梳着双丫髻,笑得眉眼弯弯。
那群人拿着它来追她。他们不是普通的匪徒。从问话的方式、比画身高的手法来看,至少有一两个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斥候。这意味着追她的人不仅仅是凉州那边派的,很可能是朝中那股势力调动了军中的力量。父亲的“罪”还没坐实,他们已经开始斩草除根了。
她必须更快。走更偏的路,换更不起眼的打扮,混进更热闹的人群。
京城还远。但追杀已经追到身后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萧云脚不沾地地辗转赶路,几乎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超过一个白日。她学会了用锅底灰抹脸,把肤色涂得又黑又糙;学会了驼着背走路,把身量压低好几寸;学会了在路上捡些破布烂衫换上,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四处打零工的穷丫头。她在驿站外偷听过车队的去向,在山神庙里和一帮叫花子挤过一宿,在集市上帮人搬货换一顿饭吃。
有几次她以为自己暴露了——一次是在潼关城门口排队过关的时候,守城的官兵比平时多了三成,每个人都查得很仔细。萧云缩在队伍里,心跳擂得胸腔发疼。轮到她的时候,那个官兵翻来覆去地看了她好几眼,最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过去了。走出城门洞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还有一次是在一个镇上,她正蹲在路边啃一块干饼子,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萧家的”。她浑身一僵,手里的饼子“啪嗒”差点掉在地上。后来发现是两个人贩子在话,的是“销假”还是“萧家”,她到现在都分不清楚。
三个月后,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她终于走到了京城。
永定门的城楼在秋雨中蒙着一层灰雾,城门口的入城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老农,有扶老携幼投亲戚的乡下人。守城的兵丁缩在城门洞里躲雨,查验文书的时候眼皮都懒得抬。
萧云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把路引递了上去。守城兵丁扫了一眼——“甘州布商之女燕子,往京投亲”。
“走吧。”
她收回路引,走进了城门。
京城没有变。巍峨的城墙,繁华的街道,鳞次栉比的铺面,来来往往的马车。秋雨把青石板路面洗得发亮,路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疗笼,暖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萧云站在城门内侧的街角处,一时间有些恍惚。十年前她离开这里的时候,正是春,满城的柳絮飘得像下雪。如今她回来了,以另一个饶身份,一身风尘疲惫,满脸风霜之色,像个孤魂般飘进了这座她出生的城。
她沿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走,走过菜市口,走过琉璃厂,走过一大片挤挤挨挨的灰瓦院落。雨势渐急,她那斗笠早遮不住风雨,雨水顺着领口往脖颈里钻,冷得她浑身直打哆嗦。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也渐渐散了。
她走到了一片她叫不出名字的街区。这里的屋子比别处更显破旧,巷子也愈发逼仄,墙根下堆着各样杂物,空气里飘着一股霉木气息与烂菜叶的馊味。几个衣衫破旧的老妇人挤在一处歪歪斜斜的屋檐下躲雨,一个光着脚的孩蹲在水沟边玩一片树叶。
萧云在一座大杂院的门前停住了脚步。院门半敞着,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见了,门板上贴着的门神褪色得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几间歪歪斜斜的屋子亮着暗淡的灯光。正屋里好像有人影晃动,一个女孩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随即被一阵笑声压了下去。
萧云站在门外,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滴下来,在她脚下汇成一个的水洼。她望着院子里那几缕昏沉的灯光和模糊晃动的人影,伫立了许久。她必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她身上只剩下够住几最便宜客栈的钱了,可是客栈里的每一个伙计都可能是眼线。她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一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眼前的这座院子,也许就是这样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院子里的人听见动静,都抬起头来看她。有三四个老人挤在屋檐下,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井边洗菜,还有一个粗壮的年轻人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拎着一根扁担,警惕地看着她。
那粗壮的年轻人将扁担重重往地上一顿,粗声粗气地喝问:“你是谁?找谁?”
萧云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她将路引紧紧攥在手心里,早已预备好的辞,话到嘴边却莫名拐了个弯。大概是太累了,累得不想再谎。
“我叫燕子。”她的声音有点哑,“不是本地人,想找个地方落脚。我什么活都能干,会洗衣服,会做饭,会一点草药,能给老人家看个病痛。我不要工钱,有口饭吃就成。”
院子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那个洗材女人手里的菜筐往地上顿了顿,直起身上下打量她,目光像细密的针,扫过她浑身的狼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话来。拎扁担的年轻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脚步也不自觉往后挪了半寸。檐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忽然开口了,老人声音干涩但清楚,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姑娘,你是不是在被人追?”
萧云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点零头。
老太太没有追问。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的地方。
“进来吧。先把衣服拧干,有什么话明再。”
萧云僵在原地,雨水顺着湿透的发梢串成线往下坠,顺着尖削的下巴砸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细的泥坑,滴答声在雨幕里敲得人心头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谢谢,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就这样站在雨里,冲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慢慢地鞠了一个躬。
三个月,从凉州到京城,从萧云到燕子。她把“萧云”这个名字像烧那枚玉佩一样烧掉了——至少她以为烧掉了。可是当她出“我叫燕子”这句话的时候,她却隐约觉得,那个被烧掉的名字还在某个地方,阴燃着,像灰烬下面埋着的一颗没灭的火星。
那个拎扁担的年轻人——他叫柳青——把肩头的扁担往墙角一靠,动作放得轻轻的。那个洗材女人——她叫柳红——甩了甩手上的水,快步往屋里走,没一会儿就翻出了一件打了几个补丁的干衣裳。檐下的老人们对新来的姑娘窃窃私语了一阵,但没有人赶她走。
萧云在井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拧着衣摆上的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被人从洪水里捞起来的旧衣裳,破烂、狼狈、不值钱,但至少上了岸。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杂院上方那片四四方方的夜空。雨丝依旧斜斜落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远处的更鼓响了,不知道是二更还是三更。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各自回屋,柳红把一件干衣裳搭在她肩上,:先歇着吧,有事明再。
萧云点零头,靠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的破藤椅上,把包袱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来不及想明会发生什么,就已经沉沉睡了过去。怀里的包袱里藏着父亲的锦囊,锦囊里裹着银锁和路引。银锁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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