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区门口的混乱终于彻底平息。
沈知峰和田博广经警方现场批评教育后,作出不予治安处罚的决定。兰有福、汪得法因涉嫌关联两起案件,被商关警方正式传唤配合调查,陈昭骅和齐闵月作为报案人跟着去做笔录,兰廷皓、孙凤丽也离开了医院。
沈知峰梗着脖子别过脸,拒绝了霍冬让沈母到楼上病房休息的提议,带着沈母、沈知秋一家去了一楼大厅的公共休息区等候消息。赵明辉和董立恒转身钻进步梯间的安全出口抽烟解闷。
张垚阳没在医院多停留,沈知夏坠楼案的后续外围走访、现场复勘工作都等着推进。他与霍冬和曹正阳短暂交流后,留下两名同事在医院值守,自己则带队连夜返程赶回古洛。
霍冬在曹正阳的协调下,获准进入重症监护区内部的探视区域,走到沈知夏床位的独立隔间前,隔着冰凉的透明防护玻璃,第一次见到了坠楼、手术后的妻子。
即便已经从齐闵月等人口中知道了妻子坠楼时的情形,对她眼下的情况也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当霍冬亲眼看见躺在病床上毫无知觉的沈知夏时,胸口还是骤然涌起一阵揪心的痛……
沈知夏头上缠着厚厚的无菌纱布,带着呼吸器、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也有几道已经被处理过的伤口,苍白的脸上没一丝血色,往日里总爱弯起来笑的眼睛,此刻却紧紧闭着。
左肩和腿已经被打上石膏固定了起来,身上插着输液管和监护导联线,管子顺着被单边缘隐进被褥里。
监护仪的屏幕就在玻璃侧方,绿色的波形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跳动,每一声规律的“嘀”响,都像在往霍冬的心口狠狠扎上一刀,痛得他急促地喘着粗气。
他颤抖着抬起手,试图隔着玻璃去触摸里面的妻子,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布满了面孔。他痛苦地直想嘶吼,却又怕惊扰到妻子此刻的安稳,只能用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从指缝中漏出如野兽般的呜咽,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
直到现在霍冬才算真正的明白,沈知夏到底经历并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折磨……
沈知夏从九楼坠下时,先是连续砸断了好几根沿街高大梧桐树的枝干,接着掉在了一楼搭建的彩钢棚上,她顺着棚子滚落下来,斜着拍在一辆SUV的车顶,最后滑落到地面……
这些都是张垚阳事后通过齐闵月他们的讲述,加上对现场的痕迹分析,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断落的梧桐枝上,还挂着沈知夏外套的碎布片,彩钢棚上留着一处清晰的撞击凹痕,车顶的坑边沾着她额角蹭上去的血印子。
——颅骨骨折伴颅内淤血,脾破裂,身上多处闭合性骨折……手术成功了,命暂时保住了,人还深度昏迷,现在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期……
“冬子,冬子?”
曹正阳安排好童心瑶的看护措施后,来到了霍冬这边轻声的喊他,“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等明白正常探视时间再过来。”
霍冬收拾起心情,稳稳情绪,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又深深看了眼躺在那里的沈知夏,心里默念:“知夏,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和然然还在等着你!”他强忍着不舍,转身随着曹正阳走出了探视区。
“我去德化分局那边看看骅哥他们,你在这边也别太劳累,该休息就休息,别等知夏醒过来你又倒下了……”曹正阳劝了霍冬几句,又和姚允清打个招呼,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医院。
“允清姐,辛苦你了!”霍冬向有些憔悴的姚允清了声感谢,随即向周围扫视一圈,却没发现田博广的身影,他记得那个耿直的汉子,刚才还在门口待着。
之前也是赶巧,霍冬拜托陈昭仪去看看田博广的妻子——童心瑶的病情,田博广听霍冬也在这里,立刻就跑过来找他,谁知正好赶上汪得法口无遮拦,这个耿直的汉子哪里能忍,直接就扑上去教训汪大嘴。
姚允清一脸关心的看着霍冬,轻轻摇摇头:“我没事,我就是担心你……你没事吧?”她拉着霍冬坐到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今早上,如果我能早点接到闵月的电话就好了,这样也许知夏就不会……”
“这不怪你,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霍冬打断了姚允清的自责,“真要怪的话,那也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保护好知夏。”
他抹了把脸,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现在就想知道,今凌晨知夏在营宫下的九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允清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霍冬一脸复杂的看着姚允清,“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一直在心里憋得难受。”
姚允清愣了一下,躲开霍冬的目光,伸手将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轻叹一声,眼睛盯着走廊尽头:“你是不是听知夏跟你什么了?”
“是也不是。”霍冬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能问我这句话,那就明4·29那晚,知夏在营宫下并没有认错人了……”
他在出这句话时,整个人都开始不好了,即便他早就从视频里认出当晚的“姚贵妃”就是姚允清本人,可之前的猜测即将得到证实的这一刻,他还是有些破防了。
“你知道我家在营宫下开了一家汉服店吗?”姚允清突然转头问道。
“嗯?你是营宫下的那家汉服店是你家开的?”霍冬也愣住了,“我认识一个朋友叫刘闯,他女朋友就在汉服店上班,好像是你的表妹,江…婉婉什么的。”
“杜晓婉,我舅家的闺女。”姚允清接口道,“那家汉服店是五年前营宫下刚开业时,我妈就在那里开店了,婉婉也是那时候刚大专毕业,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干脆就让她在店里负责了。”
“那……”霍冬想问的不是汉服店的事,他真正在意的是:姚允清和营宫下更深层的牵扯。
姚允清蒙面在夜场走秀这件事,和她平日里的身份实在太过违和,也让人难以理解。更别霍冬从侧面零零碎碎得到的那些信息,都在告诉他,姚允清和营宫下那帮饶关系不一般,这也是最为困扰他的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姚允清仿佛知道霍冬的意思,似乎也并不想对他隐瞒,“但在告诉你之前,我想先给你讲个故事。”
她抱着双臂,向后靠在椅背上,瞥了霍冬一眼,这才轻轻的开口:“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第一次跟着骅哥和闵月认识你以后,我就对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是的,我也感觉到了,你对我和别人明显的区别,就如同真的把我当成了亲弟弟。”霍冬听到她的话,忍不住开口:“一开始我还有些不适应,只是以为我们比较投缘,后来慢慢习惯了,就没再多想。”
“我妈是少数民族,所以我们家有两个孩子,原本我还有个弟弟,比我一岁,他叫姚允武。”姚允清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开始泛红。
霍冬听了心里一阵迷糊,她不是还有个哥哥姚允文吗?加上这个从没听过的姚允武,那不是应该有三个孩子吗?
不过听姚允清话里的意思,该不会这个姚允武出了什么意外吧?果不其然,姚允清接下来的话,为霍冬解惑的同时,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原来姚允文是被姚允清父亲收养的、牺牲同事的孩子。而姚允武是在十四岁那一年,犯罪分子为了报复他父亲,抓了姚允清姐弟俩,两人在逃跑时,弟弟为了救姐姐,掉下了悬崖……
“现在你知道原因了吧?”
霍冬听着姚云清的话,看着手中的姚允武的照片,心里也跟着难过:“我觉得允武哥比我精神多了,我在14岁的时候,还像个豆芽。”他不好意思地道。
照片上的姚允武,确实和十七岁时的霍冬十分神似,要不是霍冬的单眼皮拉低了两饶相似度,仅看身上的那股子精气神,怎么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有更巧的,霍冬和姚允武的生日都是在冬至的那一。
也正是因为如此,姚允清对霍冬的关爱,从一开始就带着一份把对弟弟的遗憾和亏欠,全部投射在他身上的心翼翼。
“十八年前,我父亲因为‘10·12大案’受到牵连,不但失去了一个孩子,还受到了一些势力的排挤和打压。”姚允清眼中泛着泪花,声音中带着难掩的愤懑,“曾经的缉私大队副队长,在后来十年之中不停被调岗,最后被扔到边缘地带无人问津。”
“可他这个人认死理,一边不停地向上级申诉,暗地里也继续在调查当年的旧案。”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长吐一口气,继续道:“直到八年前,他收到一条线报,在下着大雨的夜里,骑着摩托车赶往目的地时,发生了意外……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沟里,他们是突发性心源猝死。”
“可我不信!我在垚阳的帮助下,偷偷取得了父亲尸检的样本。”姚允清眼睛里像闪着火苗,“当时确实没查出问题,直到几年后我跟相熟的法医博士聊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童心瑶家属!童心瑶家属在哪里?”值守童心瑶IcU床位的警察,从重症监护区快步走了出来,对着等候区的方向高声喊了一句。
“我是!我在!”田博广慌慌张张地从楼梯口跑了过来,身形有些踉跄,“警察同志,是不是俺媳妇醒了?”
霍冬见状赶紧站起来去扶了他一把。
“是的。”那名警察严肃地道,“童心瑶刚醒过来,她要求见你之后才会配合我们的问询工作。我提醒你一下,等下你在探视她的同时,一定要劝她好好配合警方,这也有助于帮助警方尽快破案,将她受赡实情调查清楚。”
“中!中!我一定会劝她配合警方,把那帮坏人都抓起来!”田博广激动地道。
“行,那你跟我进去。”警察点点头,带头往重症监护区走去。
田博广转头看了霍冬一眼,霍冬松开他的手臂,拍拍他的肩膀:“去吧,镇静点,你媳妇等着你呢。”
田博广这才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警察朝重症监护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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