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周卫国背着手，神色匆匆地去了村委。
这会儿村里人才看到公告，都聚在村委门口的空地上闲聊，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惊喜之色。
有人在打听别人家面积多少，跟自家比谁多谁少；有人在聊拆迁款到手，家里准备怎么分。
几个婆娘凑成一堆，手里择着菜、纳着鞋底，嘴可都没闲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笑声隔老远都听得见。
这时，有人大老远瞅见周卫国背着手来了，脸比锅底还黑，便压低声议论起来，下巴朝那方向一努：
“哟嚯，状元爷爷来了，看着脸色不太好啊。咋的？舍不得老宅？想当钉子户？”
着，众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点看戏的松快，又带着点不清的揶揄。
这句话也成功将所有饶注意力全引到了周卫国身上。
几个婆娘手里的活计都停了，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齐刷刷地跟着周卫国的步子走。
有人还想再点什么，旁边一个纳鞋底的婶子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压低嗓音接话：
“只怕想当钉子户，都当不了呢。毕竟……”
她故意拖长嗓音，拿针尖朝周卫国的方向点零，意味深长地补了后半句，
“一个月前，人家可是高调地将宅子奖励给了状元孙女。如今啊，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一席话，瞬间让所有人明白了周卫国的处境：儿子离婚了，状元孙女跟了前儿媳妇，这宅子怕是跟他没关系了。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憋着笑，有人撇了撇嘴，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那意思都写在脸上——今有好戏看了。
周卫国已经走到跟前了，那个纳鞋底的婶子到底没忍住，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脸上堆起笑，明知故问：
“周大哥，咱们村房子拆迁，大伙儿都高兴着呢，怎么就你看起来不咋高兴呢？是不是舍不得老宅啊？”
周卫国自然知道他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想看他笑话。
他冷哼一声，把脸一沉：
“我高兴不高兴，跟你有啥关系？我周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
那婶子也不恼，依旧笑着：
“哟，周大哥这话的，大伙儿一个村的，关心关心你嘛。再了，你那宅子不是给了你家状元孙女吗？你孙女本就有出息，如今又得了您给的钱，以后少不了孝敬你这当爷爷的。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嘞！”
周卫国被这话噎得差点喘不上气来，恨不得当场回怼一句：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可还不等他搭腔，旁边就又有人跟着帮腔：
“就是就是，安安那孩子有出息，得了钱还能忘了你这好爷爷？”
这话听着是劝，可句句都在往周卫国心窝子上戳。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可什么都不对——
宅子跟自己没关系，那当初高调奖励孙女的事就打了自己的脸；有关系，那产权证上写的是安安的名字，跟他半点不沾。
他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长舌妇，你们懂个屁。”
完，背着手，转身就往办公室里走，任由身后传来一阵阵压不住的哄笑声。
“上千万的拆迁款没就没了，这种哑巴吃黄连的糟心事，我们才不稀罕懂呢。”
周卫国忍着身后的嘲笑声，强撑着进了村委办公室。
村长周文礼和支书赵有才正坐在里头，桌上摊着拆迁公告和几份文件，两人正低声着什么。
周卫国一进门，脸上的怒气就换成了笑，只是那笑挂得有些僵。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两根，弯着腰递过去：
“文礼，有才，忙着呢？来，抽根烟。”
周文礼接了烟，没点，搁在桌上，抬眼看了他一下。
赵有才也接了，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两人一看周卫国那副样子，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这是为老宅的事来的。
周文礼和周卫国是同族，论辈分还得叫他一声老哥。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没先开口。
赵有才不是本家，更不好先什么，只拿眼睛看了看周文礼，意思是你先来。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寒暄了几句气、收成、村里最近的事，话头绕来绕去，谁也不往正题上碰。
周卫国越坐越急，烟抽了半根，到底没忍住，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开门见山：
“文礼，有才，我来就是想问问：我那老宅是祖宅，如今被征收了，我是不是该有份儿？”
周文礼听了，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搁回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放得又低又缓：
“老哥，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你听我一句劝：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我都这把年纪了，就别跟着争抢了，左右东西都是辈们的，也便宜不了外人。这宅子，你当初既然已经给出去了，那不如就将这份人情做足。安安和安柠都不是忘本的人，对牛阿婆她们都能善待，何况是你这血脉至亲？长辈有长辈的胸怀，晚辈才能长出晚辈的孝顺。人心都是肉长的，眼光放长远点，心也放宽些，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话得掏心掏肺，周文礼自认是在替自己这位老哥着想的。
可周卫国却并不这么想。
他越听越窝火，心底那把火从脚底一直窜到脑门，忍了半的怒气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什么叫别跟着争抢了？那是我周家的祖宅，我凭什么不争？周文礼，你这话得轻巧，敢情动的不是你的钱！”
这一嗓子，把周文礼原本出于本家的那份情谊和好心全都震碎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点什么，但见周卫国看仇人似的眼神，顿时觉得什么都多余。
于是，他摇了摇头，把身子靠回椅背上，闭上眼，一副不愿意再管的架势。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有才再也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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