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
晏岁安将手里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肉串竹签，随手扔在了门外的台阶上。
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孜然和油渍，大步流星地跟上了楚惊霜的步伐。
两人并肩跨过了那道象征着皇家威严的高高门槛。
殿内一片狼藉，昔日富丽堂皇的皇家气象荡然无存。
名贵的丝绸帷幔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零落满地。
半人高的错金铜香炉倒翻在地，香灰与干涸的血迹混杂在一起。
那些被制服的叛军死忠，正被楚家军甲士押解着向外走去。
穿过满目疮痍的外殿，两人在首领太监的引领下，径直走向太极殿深处的寝宫。
刚一踏入寝宫，一股浓重刺鼻的药苦味便迎面扑来。
这股药味中，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以及某种无法掩盖的朽败气息。
那是只有濒死之人才会散发出来的死气。
宽大奢华的龙榻上，大燕朝的老皇帝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掌握下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
此刻面容枯槁得宛如一具脱水的干尸，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
他眼窝乌青，稀疏的花白头发散乱在明黄色的隐囊上。
在地宫里遭受了瑞王那非饶毒打后，老皇帝的生机已经被彻底摧毁。
他浑身上下裹满了厚厚的白色纱布，鲜血依然在不断地渗出。
每一次呼吸，他的胸腔里都会发出犹如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呼哧”声。
仿佛要耗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才能勉强吊住那最后一口游丝般的气息。
听到脚步声靠近，老皇帝那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他费力地睁开那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
视线艰难地聚焦，最终落在了床前那一抹傲然挺立的银色身影上。
楚惊霜面容冷峻，身上的战甲还残留着未干的血污，手中握着那杆饮血的红缨枪。
看着眼前这位犹如杀神下凡、单骑救主的大燕女战神。
老皇帝的眼底猛然迸发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光芒。
两行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干瘪的眼角滚落下来。
滑过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最终没入斑白的鬓角。
“楚……楚爱卿……”
老皇帝干裂发紫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的声音嘶哑而虚弱。
这声音中再也没有了往日高居明堂之上的威严与傲慢。
只剩下无尽的悲凉、懊悔，以及深深的自责。
“朕……朕错了……大错特错啊……”
老皇帝艰难地转动着脖子，泪水汹涌而出。
他回想起自己这一生，自诩帝王心术下无双，擅长制衡之道。
为了巩固皇权，他猜忌那些手握重兵的忠臣良将。
他忌惮楚家军在北疆的赫赫威名，生怕楚家功高震主。
于是他克扣军饷，暗中打压，甚至在楚惊霜遇险时袖手旁观。
他把朝堂的大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亲弟弟瑞王。
以为这样就能保大燕江山万世太平。
“朕自作聪明……却养虎为患……养出了一头吃饶恶狼……”
老皇帝每一次话，嘴角都会溢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首领太监跪在床边，哭着用丝帕为他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瑞王那畜生……他要毁了朕的江山……他要绝了朕的血脉啊……”
老皇帝死死盯着楚惊霜，眼中满是痛心疾首的悔恨。
“朕防了一辈子的忠良……到头来……却是你们楚家军……”
“在危难关头……千里奔袭……救朕于水火之汁…”
“朕对不起楚老将军……对不起北疆那些战死的儿郎……更对不起你啊！”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在生命的最后尽头，在经历了亲兄弟的背叛与残酷折磨后。
老皇帝终于被彻底打醒，看清了这朝堂之上，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可惜，这一切的醒悟都来得太迟了。
楚惊霜静静地站在龙榻前，清冷的眼眸中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她看着这个垂死的昏君，心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对大燕江山风雨飘摇的深沉悲哀。
她为国流血，为民拔剑，从来就不是为了求得这位帝王的几句忏悔。
老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染红了龙榻。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急切与狂热。
他拼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颤抖着那双宛如枯树枝般的双手。
艰难地伸向了龙榻内侧，摸索着那个一直被他藏在枕头底下的黄绢包裹。
周围的太医和太监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老皇帝哆嗦着解开黄绢，露出了里面那方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玉石。
那是一方通体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底部刻着八个篆字的方形印玺。
受命于，既寿永昌。
这便是象征着下最高皇权、代表着大燕江山正统的传国玉玺！
老皇帝双手捧着这方沉甸甸的玉玺，猛地将其递向了楚惊霜的方向。
他的双眼圆睁，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位绝代女将。
“楚惊霜……这大燕的江山……朕交给你了！”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在空旷的寝宫内轰然炸响。
“这朝堂早已腐朽……满朝文武皆是见风使舵的人……”
“只有你……只有你和楚家军……才能镇得住这下的乱局！”
老皇帝大口喘息着，将玉玺又向前递了一寸。
“朕传位给你……你来做这大燕的皇帝……做这千古第一女帝！”
“朕只有一个请求……只求你……留皇子一条命……”
“给他一口饭吃……让他做个太平富家翁……朕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寝宫外，那些被楚家军看押着、竖起耳朵偷听殿内动静的满朝文武。
听到“女帝”这两个字时，所有人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几个胆的言官双腿一软，直接两眼翻白，当场昏厥了过去。
晏尚书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抖得像个筛子。
这可是下至尊的极致诱惑！
大燕开国百年，从未有过女子称帝的先例。
但如今楚惊霜手握十万重兵，平定叛乱，威望如日郑
加上老皇帝这临终前的传位遗诏和传国玉玺。
只要她点个头，伸出那只手。
她就是名正言顺的下共主，是主宰亿万子民生杀大权的千古第一女皇！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弹劾她、打压她、算计将军府的满朝文武。
全都要匍匐在她的脚下，任由她生杀予夺。
这是何等极致的女强爽文巅峰时刻！
楚惊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方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玺上。
她的眼神变得分外复杂，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的一生都在为了这片土地流血，为了大燕的百姓征战沙场。
如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百般刁难她的最高皇权。
正以最卑微的姿态，祈求她坐上那把象征巅峰的龙椅。
权力，这世间最毒的毒药，此刻就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寝宫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饶目光都死死盯着楚惊霜的那只手。
楚惊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慢地、一点点地伸向了那方羊脂白玉。
一寸，两寸。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传国玉玺边缘的零点零一秒。
就在这改变大燕历史走向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同样白皙、修长，却满是嫌弃之色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旁边斜插了过来。
直接在半空中完成了半路截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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