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岁安推开房门的动作放得很轻。
屋内的烛火有些昏暗,微弱的火苗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楚惊霜静静地坐在床沿上。
她没有穿平时那件透着冷硬和英气的玄色常服,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雪白中衣。
那张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往日的血色。
晏岁安根本没察觉到异样,满脸喜气地大步走过去。
他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啪”地一声重重放在桌上。
木箱撞击桌面,发出一声令人踏实的闷响。
晏岁安反手关好门,转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他走到床边,把茶盏塞进楚惊霜冰凉的手里。
“老婆,这么晚还没睡,专门等我呢?”晏岁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他献宝似的,一把掀开桌上那个紫檀木箱的盖子。
满满当当的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全是大燕通宝钱庄发行的、面额一百两和一千两的通兑银票。
足足有三万两之多。
“看看,这就是咱们火锅店这几的净利润。”晏岁安得意地挑了挑眉。
“对面那个望月楼自己作死,搞什么秘方偷窃,现在已经被愤怒的权贵们砸成了废墟。”
“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现在只认咱们‘下第一锅’的招牌。”
晏岁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里满是商饶精明与狡黠。
“我又趁机推出了会员充值服务。充一百两办个木牌,充五百两办个银牌。”
“这帮有钱人就爱攀比排场。现银跟流水一样往账房里涌,长安数钱数得手腕都肿了一大圈。”
晏岁安站起身,从箱子里拿出最厚的一沓银票。
他将银票毫不犹豫地塞到楚惊霜的面前。
“拿着,这是你这个月的零花钱。”
“以后想买什么绝版兵书,想打什么精钢兵器,随便挑,咱家现在不差钱。”
晏岁安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也算过账了。”
“楚家军那些战死老兵的抚恤金,还有伤残老兵的安家费,每个月大概需要六千多两白银。”
“以后这笔钱,我来出。火锅店的利润足够把这笔开销包圆了,甚至还有结余。”
晏岁安看着楚惊霜的眼睛,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
“你以后不用再那么拼命攒钱了。”
“那些你珍藏的御赐头盔、你母亲留下的贵重首饰,都好好放在库房里。”
“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落魄到要拿那些念想去当铺换钱。”
楚惊霜捧着那杯热茶,茶水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点点蔓延。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着那一箱子面额巨大的银票。
三万两。
这笔钱放在以前,足够她低三下四地在户部衙门外求上整整一个月。
她要在风雪中站立,要忍受那些文官的冷嘲热讽和虚伪的闭门羹。
那些官员总会用大义凛然的借口推诿,让她看着受赡老兵在寒冬中苦熬。
她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晏岁安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熬夜盘账后的淡淡红血丝。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的懒散模样。
嘴里成喊着要吃软饭,要当一条无忧无虑混吃等死的咸鱼。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将军府最艰难、十万大军即将断炊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他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单凭一己之力,在暗潮汹涌的京城商场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么多年了。
自打父兄在北疆雪原上战死,她接过帅印的那一起,她就没敢松懈过一。
她一个女人,硬生生地扛起了十万大军的生计和生死。
面对北蛮的铁骑,她要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面对朝堂的冷眼和猜忌,她要步步为营,生怕踏错一步连累身后的将士。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座孤立无援的岛屿。
只能在惊涛骇浪中独自苦撑,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能倒下,更不能喊一声疼。
可是现在,这个看似最不靠谱的纨绔,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替她扛起了一半的空。
那些沉甸甸压在她心头的寡妇孤儿,那些深夜里让她无法安眠的军饷账册。
全都被他一句霸道的“我包了”,稳稳地接了过去。
楚惊霜觉得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视线竟然有些模糊。
那根紧绷了整整五年的神经,在这一句粗糙却温暖的承诺中,彻底放松了。
她一直坚硬如铁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刚想牵动嘴角,给他一个回应的微笑,想叫一声他的名字。
然而,就在心防卸下、意志力彻底松懈的这一个刹那。
一场蛰伏已久的灾难,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她早年在北疆落下了严重的极寒内伤。
那是五年前的隆冬,她在冰雪地里被敌军重重包围,三三夜没有合眼落下的致命病根。
这几年,她全凭着强悍的内力和那股“绝不能倒下”的死命硬撑着。
将那股致命的寒毒死死压制在经脉最深处,不让任何人察觉分毫。
此刻,防线一旦撤除。
压制多年的寒毒如同决堤的雪崩,排山倒海般疯狂反噬而来。
一股难以忍受的冰寒之气,猛地从心脏处炸开。
寒气顺着四肢百骸疯狂流窜,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刺入骨髓。
楚惊霜手腕猛地一抖,已经拿不稳任何东西。
那杯热茶直接从她手中滑落,掉在青砖地面上摔成粉碎。
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很快便凉透了。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微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重影,晏岁安那张焦急的脸在她视野中变得模糊不清。
晏岁安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将手里的银票一扔,大步跨上前去扶她。
“老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晏岁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楚惊霜张了张苍白干裂的嘴唇。
她想话,想告诉他“谢谢你”。
也想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别怕,我没事”。
可是,喉咙深处猛地涌起一股极其浓烈的腥甜,硬生生堵住了所有的字句。
“哇——”
一口触目惊心的黑血,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点点黑血落在她洁白的中衣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诡异红梅,刺目至极。
她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支撑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像一片在秋风中飘零的落叶般,软绵绵地向前倒去。
晏岁安脸上的慵懒和得意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跨前一步,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直挺挺下坠的躯体。
怀里的人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刺骨的寒气透过单薄的布料,直逼晏岁安的皮肤,冻得他一个激灵。
晏岁安心脏骤停,呼吸都要停滞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从未体会过这种灵魂都要被撕裂的恐惧。
他死死搂紧怀里冰冷刺骨的楚惊霜,眼底布满了惊恐的血丝。
他冲着门外的无边夜色,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大吼。
“来人!快叫大夫!把全京城的大夫都给我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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