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将军府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晏尚书府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前。
晏岁安率先跳下马车,十分自然地转过身,冲着车厢里伸出了一只手。
楚惊霜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微微一怔。
她堂堂十万大军的统帅,平时骑烈马、拉硬弓,何曾需要别人搀扶下车?
但看着晏岁安那张笑意盈盈、理所当然的脸,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将自己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
晏岁安顺势握紧,牵着她走下马车。
“老婆,待会儿进去,不管那群老帮菜什么,你都别动手。”
晏岁安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对付这种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用刀砍太便宜他们了。你就在旁边负责貌美如花加眼神杀,剩下的,看你老公我怎么飙演技。”
楚惊霜感受着耳畔温热的呼吸,耳根又是一阵不争气的发烫。
她虽然听不懂“飙演技”是什么意思,但也大概猜到了晏岁安要搞事情。
“好。”她清冷地应了一声,反手握紧了晏岁安。
刚跨进晏家大门,一股极其压抑、森冷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这股肃杀,跟将军府那种铁血的军威不同。
这是一种充满了算计、腐朽,以及高高在上的封建宗族压迫福
晏家的正厅里,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晏尚书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端端正正地高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极品的西湖龙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身旁,是前两才被扇了巴掌、夺了管家权的继母柳氏。
柳氏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为了看晏岁安和楚惊霜的笑话,今特意扑了厚厚的脂粉,强撑着主母的做派坐在那里。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淬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毒与幸灾乐祸。
而在大厅的两侧,太师椅上一溜排开,坐着七八个头发花白、神情倨傲的晏氏族老。
这哪里是新婚夫妇的三朝回门?
这分明就是三堂会审的鸿门宴!
晏岁安牵着楚惊霜,刚走到大厅中央,还没来得及开口。
“砰!”
晏尚书重重地将茶盏磕在了紫檀木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跪下!”
晏尚书猛地抬起头,眼神严厉地盯着楚惊霜,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楚惊霜脚步一顿。
她那双如寒星般的冷眸微微眯起,脊背挺得笔直,就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跪?
她楚惊霜这辈子,除了跪过地和战死沙场的父兄,连老皇帝赐婚时,她都只是单膝点地。
凭这几个只会在朝堂上玩弄权术、喝兵血的文官,也配让她下跪?
见楚惊霜不为所动,旁边的一个族老重重地哼了一声,拐杖把地面杵得震响。
“放肆!楚惊霜,你虽然是皇上亲封的镇国将军,但既然嫁入了我们晏家,就是晏家的媳妇!”
族老摸着花白的胡须,倚老卖老地训斥。
“晏家乃是百年书香门第,最重规矩礼法。你进门不拜公婆,不敬长辈,这难道就是你们楚家的家教吗?”
“还是,你在北疆那种蛮荒之地待久了,连女饶三从四德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字字句句,都在用最迂腐的道德枷锁,企图将这位女战神的脊梁压弯。
楚惊霜的眼神骤然转冷,周身的煞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几个原本还趾高气昂的族老,被这股杀气一激,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晏尚书见状,赶紧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自己真正的目的上引。
“行了,惊霜啊,为父知道你常年在军营,沾染了些粗鄙习气,晏家可以慢慢教你。”
晏尚书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长辈姿态,语重心长地开口。
“只是,你如今既然成了亲,就该收收心,多在内宅相夫教子。”
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晏尚书紧紧盯着楚惊霜,眼中闪过一丝极其贪婪的精光。
“那京城巡防营的兵权,足足有三万人马。你一个妇道人家捏在手里,不仅惹皇上猜忌,也实在辛苦。”
“我看,不如趁着回门的机会,交由你几个晏家的叔伯去打理。”
晏尚书冠冕堂皇地着,仿佛给了楚惊霜多大的恩赐。
“晏家在朝堂上树大根深,有了这巡防营,自然会护着你和岁安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岁安这孩子文不成武不就,在将军府也是委屈,有了晏家撑腰,你们的日子才好过,你是不是?”
全场安静。
所有的算计,终于在这一刻图穷匕见。
打压她的自尊,贬低她的功绩,最终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巧取豪夺楚家军在京城最后的那点兵权!
他们甚至用晏岁安在将军府“受委屈”来作为道德绑架的筹码。
楚惊霜气极反笑。
护着她?
当年北疆风雪交加,楚家军粮草断绝、她父兄战死的时候,这些高高在上的文官在哪里?
现在想来摘桃子了?
楚惊霜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软鞭。
就在她准备不顾一切,直接一鞭子抽烂晏尚书那张虚伪的脸时。
“咳咳咳……哎哟……”
一声微弱、却又极为做作的咳嗽声,突然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
晏岁安原本站得好好的,突然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双腿一软,极其丝滑地倒向了楚惊霜。
楚惊霜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他的腰。
只见晏岁安脸色“惨白”(刚才趁人不注意用力掐的),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来。
“岁安?”楚惊霜浑身的煞气瞬间被打断,有些错愕地看着怀里的人。
这男人又在搞什么鬼?
晏岁安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虚弱地靠在楚惊霜坚挺的肩膀上,用一种饱含着血泪、委屈到了极点、却又极力隐忍的语气,开始了他前世在职场练就的“顶级茶艺”表演。
“父亲教训得是……都是儿子没用,儿子该死啊!”
晏岁安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那叫一个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大厅里的族老们都愣住了。
晏尚书也皱了皱眉:“岁安,你这是做什么?”
晏岁安吸了吸鼻子,眼泪来就来,顺着脸颊滑落。
“父亲我在将军府受委屈,其实……委屈的是将军啊!”
晏岁安抬起头,极其悲愤地指着自己的粗布长袍。
“你们看看儿子穿的这是什么?别人成亲,都是十里红妆,金银满箱。”
“可儿子呢?大婚之日,别是给将军准备聘礼了,我连一件像样的新衣服都买不起!”
晏岁安一边大哭,一边将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了坐在旁边、正准备看戏的继母柳氏。
“儿子命苦啊!生母走得早,留下那几处京郊最肥沃的大田庄,还有那几千两银子的嫁妆……”
晏岁安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质问。
“至今,都还在继母的手里死死捏着!一分钱都不肯给儿子啊!”
此言一出,整个晏家大厅犹如炸开了一道惊雷。
柳氏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晏岁安。
晏岁安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靠在楚惊霜怀里疯狂输出。
“眼看着这深秋的一比一冷了。”
晏岁安十分心疼地摸了摸楚惊霜有些单薄的衣袖。
“我们将军在外面练兵,风吹日晒的。儿子身无分文,连给将军买件过冬新披风的钱都掏不出来!”
“我堂堂尚书府的大少爷,活得像个叫花子,现在只能厚着脸皮,在将军府白吃白喝,吃我们将军的软饭!”
晏岁安嚎啕大哭,捶胸顿足。
“我简直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我给晏家丢脸了,我给列祖列宗抹黑了啊!”
极其响亮的哭嚎声,在宽敞的正厅里久久回荡。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女戒》和《妇言》的族老们,此刻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句话都不出来了。
他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纷纷交头接耳,看向柳氏的眼神也变得诡异。
在古代,贪图或者霸占前主母的嫁妆,那可是极其下作、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丑事!
晏家自诩百年书香门第,竟然干出这种没屁眼的事?
而且还逼得亲儿子穷到去吃女饶软饭?
这要是传出去,晏氏一族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你……你这个满嘴喷粪的畜生!”
柳氏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被晏岁安这番连消带打的“茶艺”气得浑身发抖,脑袋里嗡嗡作响。
“老爷!各位族老!你们别听他胡袄!我什么时候霸占过姐姐的田庄?我那是……那是代为打理!”
柳氏急得口不择言,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朝晏岁安砸了过去。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今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啪!”
茶杯还没碰到晏岁安,就被楚惊霜极其凌厉的一记手刀,直接在半空中劈成了粉碎。
碎瓷片溅了一地。
楚惊霜单手揽着还在假哭的晏岁安。
看着怀里这个演技浮夸、却字字句句都在帮她挡刀的男人,楚惊霜的嘴角疯狂上扬,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这男人,怎么能把不要脸发挥得这么可爱?
楚惊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笑意。
她重新抬起头,那双极美的冷眸中,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好一个代为打理。”
楚惊霜的声音极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冷冷地扫过大厅里的所有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脸色铁青的晏尚书脸上。
“晏大人,刚才不是还在教本将规矩吗?”
“那本将倒要问问,霸占原配嫡子家产,逼得自己亲儿子身无分文,这就是你们百年晏家的规矩?!”
楚惊霜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那些族老纷纷后退。
“我楚家军虽然粗鄙,但也懂得廉耻二字!”
晏尚书坐在主位上,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原本是想借着回门的机会,狠狠打压楚惊霜的气焰,逼她交出兵权。
谁能想到,晏岁安这个废物,竟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他竟然不要脸到了这种地步,当着所有族老的面,承认自己吃软饭,还顺手把柳氏贪墨嫁妆的遮羞布给彻底撕碎了!
话题完全被带偏了!
兵权没要到,晏家的脸反而被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感受着族老们质疑和鄙夷的目光,晏尚书极度好面子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放肆!”
晏尚书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紫檀木桌面被拍出一道裂纹。
他双眼充血,指着被楚惊霜护在身后的晏岁安,暴跳如雷地怒喝。
“晏家内务,岂容你一个外姓妇人插手!”
晏尚书彻底撕破了伪善的面具,露出了封建大家长最狰狞、最暴虐的一面。
“来人!把大门给我关上!”
“上家法!今老夫就要动用家规,好好教教晏岁安这个逆子,到底该怎么做晏家的儿子!”
伴随着晏尚书的一声怒吼。
正厅两侧的屏风后,瞬间冲出了十几个身强力壮、手持粗大水火棍的家丁。
他们面露凶光,呈半包围的阵型,将楚惊霜和晏岁安团团围在了大厅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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