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校园里又响起了熟悉的、压不住的欢呼声。
教学楼的走廊上，蓝白校服的洪流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来，沿着主干道往校门口的方向汇聚。
这是开学第三周的周末，学生们已经彻底适应了元中学的节奏。
五全力以赴地学习，两彻底放松地休息，泾渭分明，谁也不耽误谁。
陈元把手头几份文件签完，起身下楼，沿着主干道慢慢往校门口走。
今秦岩请假回了趟老家，他便没让人跟着，自己一个人走走看看。
九月中旬的傍晚已经不像八月那么闷热了，操场方向吹过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香樟树的叶子在夕阳里泛着金边。
走到校门口时，眼前的景象比上周五放学时秩序好了很多。
门卫室外，那块新挂上去没几的“校园警务室”牌子格外显眼，门口停着一辆警用涂装的电动车。
一位穿着制服的民警正站在校门内侧，腰间别着对讲机和执法记录仪，旁边还有一名辅警，两人一道观察着校门口的动静。
这是上周范昭明去辖区派出所对接之后，刘所长派来的驻点民警，姓吴，四十来岁，在辖区片警的岗位上干了十几年，跟学校周边几个村的村干部都熟，处理学生之间的矛盾和家长之间的纠纷很有经验。
保安队长老韩带着几个队员呈分散队形站在校门内外，门卫室里外各站两个，停车场旁边站一个，其余几个在公交站台附近来回巡视。
他们的目光不停在校门口聚集的人群和周边的角落之间扫动，特别是对公交站台后面那片绿化带，和停车场旁边的岔路口格外留意。
自从上周那件事之后，老韩把校门口周边的几个观察死角，全部标在了安保交接班的巡逻路线图上，每放学时段至少安排三个人专门盯这些位置。
陈元走到门卫室旁边，老韩看见他正要打招呼，陈元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靠在门卫室的外墙上，看着学生们刷卡出校门、排队上公交车。
队伍移动得很快，比第一周快了不少，学生们已经熟悉了公交线路的编号和发车时间，不再需要举着手机站在车前反复确认。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女生跟公交车司机已经很熟了，上车的时候笑着“叔叔好”，司机嗯了一声点了下头，等她们刷完卡坐好才关上车门。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被改装过的摩托车排气管的轰鸣声。
声音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五六辆五颜六色的摩托车出现在校门左侧不远的路口，还是那群熟悉的身影。
花花绿绿的车身贴膜、闪着LEd灯带的轮毂、改过的排气筒，骑车的少年们染着各种颜色的头发。
他们在路口没有直接开过来，而是停在了公交站台斜对面的非机动车道上，有几个人从车上下来，靠在车座上，拿出手机往校门口这边拍，嘴里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些什么。
其中有个人指着这边了句什么，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那种笑容是典型的中二少年的挑衅式嬉笑。
他们知道自己上次被人从校门口赶走，这次回来，大概是带着一种“我们又来了”的幼稚报复心理。
不过这次，他们还没来得及把车子停稳，吴警官已经从校门内侧走了出去。
他脚步不紧不慢，右手指了指那群摩托车，威严地道：“你们几个，过来。”
那群鬼火少年几乎是同时收了笑容。
上次面对五六个五大三粗的保安时，他们还能嘻嘻哈哈地骑车跑掉，跑的时候还有有笑的，觉得自己像是完成了一场成功的战略撤退。
但这次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正式警服、腰间挂着执法记录仪和警用对讲机的民警。
而且这个民警的眼神里，没有保安那种“赶紧走别惹事”的默许，而是“这件事我管定了”的公事公办。
靠在车座上的那个最先站起来，手里的手机差点滑掉。
坐在摩托车上的几个人，也都慢慢直起了身体，双手规矩地握住了车把，刚才那个指着校门方向笑的男生，迅速把手指收了回去，塞进裤兜里。
这群平时在街角巷口不怕地不怕的精神伙，此刻没有一个敢跟吴警官对视超过两秒，腿都在抖，跟他们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吴警官走到他们面前站定，挨个扫了一眼他们的车牌，有临牌过期的，有根本没挂牌照的，有车牌被污损到完全看不清数字的。
他一边看一边对着对讲机了几句，大意是呼叫交警增援，发现多辆疑似无牌无证改装摩托车。
不一会儿，一辆交警巡逻车闪着警灯从县城方向驶来，两名交警下来之后对这些摩托车进行了现场盘查。
结果一查一个准，全部无牌无证，排气管、灯光和制动系统都经过非法改装，有两个饶车辆识别代号还被磨得不轻，疑似拼装车。
交警当场开具了暂扣凭证，把所有改装摩托车全部装上拖车带走，几个鬼火少年也被带到交警队做进一步处理。
临走之前，其中一个交警朝陈元走了过来。
陈元以为对方要跟他什么关于校门口交通安全的事情，正准备主动上前沟通，没想到那个交警走到他面前先笑着开了口：
“陈校长好！我外甥女就在你们学校，高一六班的，叫徐婉婷。”
“回家念叨你们食堂的红烧排骨，你们宿管阿姨比她妈还细心，生病了还帮她泡冲剂。”
“我姐这学校送对了。”
陈元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笑道：“红烧排骨是吧，回头我跟食堂一下，给孩子们多做几次。徐婉婷我回头也问问六班班主任，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来学校找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交警挥手告辞。
陈元转身看了看校门口正在有序上车的最后一批学生，又跟老韩和吴警官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向停车场。
他今打算回趟家看看父母，开学以来一直住在学校公寓里，连续两周都是父母打电话来问他吃没吃饭、有没有熬夜，他自己倒没时间回去看看他们。
奥迪拐出校门，沿着往柳河镇方向的国道一路向北开。
车窗外的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把车窗玻璃染成了一层淡金色。
陈元在车上给刘静打了个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
刘静在电话那头语气抱歉地：“哥，我跟林雅约好了去市里逛街，马上上高速了，你替我给姑父姑姑和我爸带好啊！”
陈元笑着了句“你们俩一逛街又要买爆”，挂羚话继续开车。
路过柳河镇的时候，他本以为父母应该在家。
这个点刘芳一般不是在择菜就是在院坝跟邻居聊，陈建国肯定在客厅看短剧。
车子拐进村路，经过歪脖子老槐树，开进自家院坝。
院坝里空了，只有风吹过柚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大门虚掩着，陈元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
他掏出手机打了刘芳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声音很吵，听不太清刘芳在什么，隐约能听到背景里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话，还有人在哭。
陈元心里一紧，提高了声音问：“妈，你们在哪儿？”
“你舅舅家！”刘芳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里挤出来，语气又急又乱，“你舅舅被人打了！”
陈元听到“被人打了”四个字，头皮猛地一紧。
他回身几步跑出堂屋，一把拉开车门，奥迪在扬起的尘土中倒出院坝，沿着村路往刘家村的方向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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