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焰沿着密信边缘爬出半寸,便在玄夙归指尖下停住。
信纸未燃,封口处层层叠压的火漆却被高温烘软,暗红蜡液顺着纸角缓慢滴落。
车外传来亲卫的禀报。
“陛下,掌籍官与军械司主事已到。”
玄夙归抬了抬眼。
行进中的龙辇缓缓停在雪道上,车轮压碎薄冰,发出一声沉响。
戚澈然撑住案沿,准备从她怀中起身。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与此同时,颈间活体鳞环发出一阵细密轻响。
暗金鳞片沿着冷白颈侧逐片贴合,喉结下方的鳞缘向内扣紧半寸。
戚澈然起身的动作随之停住。
“外面有人。”
“朕听见了。”
“放开。”
玄夙归垂眸看他。
“坐着。”
戚澈然冷声提醒:
“她们是来禀报军情的。”
“所以呢?”
玄夙归将他往怀中又扣紧一寸。
“朕的雀儿坐在哪里,还要先问她们?”
车帘之外,衣甲碰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跪在辇外的官员将头伏得更低,再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呈上来。”
一册厚重印谱与军械蜡录从帘外送入。
玄夙归一手翻开印谱,另一只手仍压在戚澈然腰侧。
黑焰在她指尖安静燃烧。
封蜡一层层软化,露出藏在内部的细碎杂质。
最外层浮着极淡的盐晶,中间一层混着马骨灰与松脂,最内侧的暗红火漆里,则能看见赤铁砂与铜粉。
掌籍官隔着车帘禀报:
“盐晶私蜡多用于北境粮号。”
“松脂与马骨灰,出自寒川一带的车马校”
“赤铁砂和铜粉,是几座兵器坊封存账册时惯用的配方。”
“其余封蜡都被刮得太干净,只能确认这封信经过多次转手,无法查清背后家族。”
戚澈然看着案上的三片封蜡。
粮道、驿路、兵器。
三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路,却在同一封密信上留下了痕迹。
“秦国内部已经有人将手伸进北境粮仓、驿路和兵器坊。”
玄夙归扫过那些残蜡。
“把三条线上的人全部查清。”
戚澈然眉心微动,正要开口,她已经继续吩咐:
“查清以后不准动。”
“粮号照常开门,车队继续北上,寒川驿送来的军报一个字都不许改。”
“谁敢提前惊动她们,朕先杀谁。”
戚澈然到唇边的话停了下来。
玄夙归看向他,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怎么?”
“以为朕只会杀?”
“你平日给饶印象,确实如此。”
“杀人也要挑时候。”
玄夙归拨开一层软化的火漆。
“现在杀了,藏在后面的人便不敢再伸手了。”
她向车外吩咐:
“传信咸京,让黑甲密卫继续盯住异常商号。”
“所有私兵调动只许记,不许拦。”
“白石驿送出的下一封信,也要让它顺利走到该去的人手里。”
车外亲卫领命。
戚澈然侧过脸。
“你早就知道秦国内部有问题?”
“有人盼着朕离开咸京。”
玄夙归语气平静。
“眼神藏不住。”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留着她们?”
“不留着,怎么让她们把同伴叫出来?”
她将一份粮册推到戚澈然面前。
“明面上的粮车有一半是空的。”
“真正粮草早已分路北送,够三军走到霜海。”
戚澈然盯着她。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在你还想着怎么烧掉那片鳞的时候。”
玄夙归指尖停在他颈后,隔着银发轻轻压了一下。
“朕看着你,不耽误朕看下。”
戚澈然重新看向霜照子镜留下的拓纹。
狼首冰纹贴着纸面边缘,细得如同冻霜。
“白石驿这一局要看的,不止是逆鳞。”
玄夙归垂眸。
“继续。”
“她们还在等,你会不会因为我改变行军方向。”
戚澈然抬眼看她。
“若你立刻回头清洗秦国,她们便会知道,只要动我,就能让你放弃前面的封龙阵枢。”
玄夙归神情未变。
“朕当然会为你回头。”
戚澈然眸光一凝。
她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继续看着自己。
“回头杀人,与被她们牵着走,是两回事。”
“没有人能拿朕的雀儿控制朕。”
戚澈然偏开脸。
“我只是不想再被她们拿来量你。”
玄夙归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那双金色竖瞳没有半分波澜,反而更令人看不透。
随后,她扣住戚澈然的后颈,将他重新拉近。
“担心朕?”
“我只是不想再做她们的饵。”
“你是不是饵,由朕了算。”
戚澈然眼神冷下来。
玄夙归却笑了。
“她们没有资格用你。”
她的指腹从他颈侧缓慢掠过。
“你的鳞、你的火、你会让朕做出什么——”
“都只能由朕来看。”
案上的冰膜已经在黑焰余温中逐渐透明。
戚澈然抬起手,一缕金红凤火落在冰膜边缘。
寒气被缓缓逼出。
隐藏在薄冰下的墨迹随之浮现。
玄夙归扫过那行字,缓缓念出:
“龙渡寒川,十三门开。”
车帘之外,几名官员的呼吸同时一紧。
戚澈然盯着那八个字。
“十三门未必对应十三个家族,更可能是十三条同时发动的——”
玄夙归的指腹忽然压上他颈侧。
鳞环骤然响成一片。
最后一道鳞缘贴住喉结,龙息顺着整圈暗金鳞片强势渗入血肉。
戚澈然后半句话硬生生断在唇间。
腰背深处骤然涌起的酥麻抽走几分力气,他撑在案边的手指猛地收紧,呼吸也乱了一拍。
车帘之外,掌籍官仍跪在雪地里。
玄夙归贴着他迅速发烫的耳侧,声音很轻。
“继续。”
她的拇指缓缓碾过鳞环边缘,像在将一只不肯低头的雀重新扣回项圈里。
“朕喜欢你在朕怀里,还要把她们的命一条条算清楚的样子。”
戚澈然咬紧下唇,强行压住身体里一阵阵向下坠的无力福
“十三条……能同时断粮、封驿,搅乱秦军的路。”
鳞片又合紧一线。
他的喉结艰难滚动,声音不可避免地染上颤意。
“她们在等……等你过河。”
玄夙归眼底笑意更深。
她终于松开几分力道。
鳞环依旧牢牢贴着戚澈然的颈侧,却给了他重新喘息的余地。
冰膜边缘还残留着一串极细的编号,几乎已经被刮净。
玄夙归指尖停在那里。
“九国转运封龙军械时使用的暗记。”
戚澈然缓过一口气,冷冷看她。
玄夙归指尖划过编号末尾那道狼首冰纹。
“寒川以北,有霜海冰骑接应。”
戚澈然目光重新落回冰膜。
“九国要把封龙阵枢送入霜海王庭。”
“不错。”
玄夙归垂眸扫过两处痕迹。
“十三门在等朕过河。”
“九国在等朕回头。”
“霜海王庭则等着她们把锁送到门前。”
戚澈然很快明白了这场围局。
她若返回秦国平乱,九国便能将阵枢送入霜海。
她若继续追赶阵枢,十三门便会从后方截断粮道与驿路。
“无论你选哪边,另一边都会得手。”
玄夙归低低笑了一声。
“她们都以为,朕只能选一边。”
“你准备怎么选?”
她将戚澈然往怀里扣紧。
“前面的锁,朕要。”
金色竖瞳映着冰膜上的十三门。
“后面的命,朕也要。”
车外再无人敢喘一声重气。
玄夙归淡声下令:
“从今日起,与十三门有关的密报、驿路调动、私兵变化和被俘者口供,全部送进龙辇。”
“是。”
这并非虚无的宠爱。
从这一刻开始,与十三门有关的密报、驿路、私兵调动和被俘者口供,都会送到玄夙归案前。
而他,是唯一被允许坐在她怀中看完这些绝密的人。
车帘之外,掌籍官伏得更低。
玄夙归低头看着他。
“第一个抓到的人,朕替你留着。”
“我不需要你替我杀人。”
“需不需要,不重要。”
她指腹缓缓压过他颈间的鳞环,唇边笑意很淡。
“她们敢拿朕的雀儿做饵,总要有人先死给你看。”
戚澈然眸色骤冷。
“我不会选。”
“那便不选。”
玄夙归将他往怀里扣紧,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
“朕把她们一个个送到你面前。”
“杀到你肯开口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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