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纹铜匣被送到玄夙归面前。
匣盖开启,断成两截的御雀金环静静躺在黑绸上,断口还残留着一道被凤火灼过的焦痕。
戚澈然认得那道痕迹。
当初大姐一枪劈下去,斩断的不只是金环,也是他逃出咸京的第一道缺口。
他原以为玄夙归看见这东西,至少会动怒。
可她只是将他圈在怀里,抬手从匣中取出半截断环,金色竖瞳里甚至没有半分可惜。
旧环里残存的龙息刚刚苏醒,戚澈然颈上的活体鳞环便猛地收紧。
咔。
细密黑鳞沿着冷白颈侧层层咬合。
戚澈然呼吸发紧,下意识抬手按住喉咙。
唯独喉结下方那片鳞形空缺越来越烫,暗金流光围着缺口不断游走,像是在催促什么东西归位。
玄夙归将断环贴近那道空缺。
颈间黑鳞立刻朝旧环靠拢,却又在即将触碰时齐齐停住。
黑鳞停得整整齐齐,像一群活物本能地拒绝那块早已死去的铁。
玄夙归盯着缺口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原来是在等它。”
戚澈然压着紊乱的呼吸抬眼。
“等什么?”
玄夙归随手将断环丢回铜匣,抬眼看向营外。
“传令全军。”
“北归路线改道。”
跪在一旁的秦将立即低头。
“陛下要去何处?”
玄夙归将怀中的戚澈然重新抱稳。
“旧别苑。”
戚澈然眉心微蹙。
“那是什么地方?”
玄夙归垂眸看着他,年轻清艳的脸上浮起一线极淡的笑意。
“去取一件一千年前,就该交给乖雀儿的东西。”
戚澈然怔了一瞬,眉头随即皱得更紧。
“我才十八。”
“你拿一千年前的账算到我头上,不觉得荒唐?”
玄夙归看了他片刻。
“朕知道。”
戚澈然盯住她。
“那你又把我当成了谁?”
玄夙归唇边的笑意缓缓加深。
“你就是你。”
“一千年前是。”
“现在也是。”
火凤残魂在血脉深处冷笑了一声。
“听见了吗?”
“她认定的,从来不是十八岁的你。”
“她只是把千年前那个人,强行按在了你身上。”
“至于你究竟是谁,她根本不在乎。”
戚澈然扣住玄夙归衣襟的手指忽然收紧。
玄夙归垂眸看向他,鼻尖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分辨他忽然加快的心跳与血味。
“又在乱想什么?”
戚澈然冷着脸松开手。
“与你无关。”
玄夙归看了他一会儿,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黑龙旗很快重新转向。
秦军没有继续北归,而是转入秦楚边界的一条废弃旧道。
军阵沿着荒山沉默前行,越往前,官道上的车辙越浅,最后连界碑也被疯长的藤蔓吞没。
两个时辰后,旧道断在荒草深处。
一片烧黑的断壁出现在山林间。
别苑宫门早已倒塌,门前石兽只剩半边身躯。
焦黑梁柱横在残破庭院中,几株老树从废墟里长出,根须穿过开裂石砖,将千年前的灰烬压在地下。
玄夙归命秦军停在林外。
“谁也不许进来。”
她抱着戚澈然独自踏进废墟。
自从进入这片荒林,她的脚步便比平日慢了许多。
金色竖瞳扫过倒塌的宫门、烧黑的长廊和爬满青苔的石灯,每一处都只停留极短的一瞬,却像早已在心里看过千百遍。
戚澈然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胸口却莫名发沉。
他确定自己从未来过这里。
可经过一座坍塌的月门时,他竟下意识看向左侧。
他莫名觉得,那里本该有一条通往偏殿的路。
如今却只剩半人高的荒草。
戚澈然的目光停在荒草深处那截烧黑的石阶上,扣在玄夙归衣襟上的手指也随之收紧。
玄夙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认得这里?”
“这里……”
一个模糊画面从戚澈然脑海中一闪而过。
雨声,满手血迹,逐渐逼近的马蹄声,还有衣袖里一双紧盯着外面的金色竖瞳。
他想要看清,画面却在下一瞬彻底碎开,胸口的酸痛反而更加清晰。
千年前,玄夙归也曾停在那级石阶前。
可那一次,她晚了七日,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玄夙归环在他腰背间的手臂无声收紧,直到戚澈然被压得呼吸发紧,才极缓地松开半分。
“这一回,朕总算没有来晚。”
戚澈然立即抬头。
“你什么意思?”
玄夙归没有解释,抱着他踏上烧黑的石阶,来到早已坍塌的偏殿中央。
半截凤纹伞骨埋在碎石下,只露出一段焦黑的尾端。
戚澈然盯着那截伞骨,心口又重重跳了一下。
火凤残魂低声提醒:
“别被这些东西骗了。”
“她带你来这里,只会让你越来越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玄夙归将戚澈然放到一块尚且完整的石台上,随后走到废墟中央。
千年前离开别苑时,她将那片没能送出去的鳞封进了偏殿地底。
已经许给他的东西,她不带走,也不许旁人碰。
玄夙归抬起手,指甲划开掌心。
黑金色龙血滴落在焦土上。
第一滴血落下,整座废墟忽然震了一下。
第二滴血渗入地底,埋藏千年的黑色龙纹从碎石间逐寸亮起。
可龙纹只亮到一半,便停在石台前方。
戚澈然颈间的活体鳞环忽然重重一跳。
咚。
那一声仿佛撞进地底。
停滞的龙纹随之重新亮起,越过石台,沿着他的影子一路蔓延到废墟深处。
戚澈然眸色微变。
“它在等我?”
玄夙归回头看他。
“朕早就过,它是你的。”
第三滴血落下时,黑焰无声窜开。
荒草顷刻化为灰烬,断裂石砖在火中熔化,露出一道深埋地下的黑金封印。
戚澈然盯着那片封印。
“你把它留在这里一千年?”
玄夙归站在黑焰中央,年轻清艳的脸庞被火光照得愈发夺目。
“它本来就是给你的。”
“既然已经属于你,朕便不会收回。”
火凤残魂讥讽道:
“看清楚了吗?”
“她口中的‘你’,仍然是千年前的那个人。”
戚澈然唇线倏地绷紧。
玄夙归抬眼看了过来。
她听不见火凤了什么,却能闻见戚澈然血液里再次泛起的冷意。
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心跳。
咚。
黑金封印从中央缓慢分开。
一片不过半掌长的黑鳞从地底升起。
那曾是玄夙归颈下的逆鳞,也是她一生唯一的初蜕之鳞。
鳞片通体漆黑,边缘薄得近乎透明,正中央生着一道暗金血纹,随着玄夙归的心跳缓慢明灭。
它在地底沉睡了一千年,此刻依旧带着鲜活的温度。
戚澈然颈间的活体鳞环瞬间躁动起来。
喉前缺口周围的黑鳞接连震颤,暗金流光全朝缺口涌去,像是终于感应到了失落已久的心脏。
玄夙归伸出手。
初蜕之鳞缓缓落向她的掌心。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鳞片中央的暗金血纹忽然亮起。
它在玄夙归指尖上方停了一瞬。
随即倏地转向,越过她,直奔戚澈然而来。
火凤残魂厉声喝道:
“别让它靠近你!”
戚澈然掌中凤火轰然燃起。
玄夙归却站在黑焰之中,望着那片等了千年的鳞,唇边笑意越来越深。
“等了一千年。”
“还知道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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