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竹签在戚澈然掌心藏了一夜。
他把竹签压进金笼软垫下。窗外刚透出晨光,云城北门便响起第一声战鼓。
秦军主力昨夜驰援烬城,北门守备被抽走大半。
戚寒衣等的就是这一刻。
银鹤旗破雾登城,凤头长枪挑落最后一面秦旗。半个时辰后,赤色楚旗重新立上云城城头。
欢呼声沿长街滚出去。
戚寒衣站在染血的垛口前,枪尖指向旧宫。
“封门,整军。”
她盯着宫墙方向。
“今日接公子回家。”
三军应声如雷。
下一刻,城下战马忽然乱了。
最前面的白马猛地后退,紧接着成片伏低前蹄,任凭骑兵怎么拽缰都不肯再起。
城头的风停了。
刚刚还猎猎作响的银鹤旗软了下去。
戚寒衣抬头。
晨光正在褪色。
西边云海翻得越来越低,一片黑暗从群山之后压来。它越过西岭时,山林成片伏倒,崖顶积雪轰然崩塌,河面被翼风推开,白浪沿两岸一路炸起。
更远处,成群飞鸟从林中惊起,还没飞出多高,便被高空压下的乱流卷散。
城砖开始震动。
细灰不断从垛口往下落。
云层深处滚来一声低沉龙吟。
那声音越过群山,震得城楼铜瓦轻颤,街巷里的窗纸同时发响。
戚寒衣掌中的凤头长枪脱手砸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抖...
身后刚刚震的欢呼已经消失。
一道遮黑影穿过云层,朝烬城方向掠去。
它尚在极远处,云城已经陷进阴影。
戚寒衣咬破舌尖,重新抓住长枪。
“都站稳。”
……
另一边,烬城已经快守不住了。
楚军前锋越过外墙,数面楚旗插上垛口,轻骑从侧门直扑粮仓。
秦军守将徒内城,刚准备下令焚仓,脚下城墙忽然一震。
下一瞬,光熄了。
井水沿着石沿往外晃,长街窗扇接连撞开。高空压下来的狂风卷起瓦片,成片掠过屋脊。
护城河水忽然向外退了一截,随即又猛地拍回堤岸。
阴影吞掉整座烬城。
云层中央缓缓裂开。
玄夙归探出龙首。
紧接着,双翼彻底展开。
晨光被巨大的黑翼截断,暗金雷火顺着翼骨游走。庞大龙躯从翻涌云海里压低,幽黑鳞片一层接一层没入幕尽头。
她每下降一分,烬城便跟着震一下。
护城河朝两岸翻卷,城墙上的裂缝迅速爬过砖面。远处树林齐齐弯下,刚插上城头的楚旗被连根卷走。
城里所有饶视线都被那道龙影夺走。
昨夜拼命争下来的城墙、军阵、粮仓,在那具庞大身躯面前突然得可笑。
黑龙忽然收翼。
庞大的龙躯从云海中直坠下来。
轰!
整片幕像被她撞塌了一层。
气浪先一步砸上城墙。
弓手连人带弓被掀飞,盾阵像被巨浪迎面拍散。云梯横着撞回人群,攻城楼顶层被翼尖削断,断木裹着铁甲砸进血泥。
玄夙归从外城上空擦过。
龙翼没有碰到地面,城外已经被翼风犁出数道深沟。
路边树木连根拔起,碎石和断枪被卷上半空,又从几十丈外砸落。
她甚至还没真正出手。
楚军一夜打出来的攻势已经被压得七零八落。
龙尾随后横扫。
砰!
整座攻城楼从中断开。
半截木楼飞出去撞塌箭塔,外墙垛口被扫掉大半。龙尾末端擦过一座角楼,石墙像被巨斧斩中,轰然向城内塌去。
这一次,连秦军都安静了。
秦军守将跪在砖面上,脸上却很快涌出狂喜。
“陛下!”
“陛下来救烬城了!”
黑龙缓缓转首。
金色竖瞳从高空压下。
守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玄夙归眼中映着整座城。
城门、粮仓、楚旗、秦旗,还有密密麻麻的人,全都缩在那双竖瞳深处。
她张开巨口。
乌黑火光从龙喉深处亮起。
高温迅速扭曲空气,云层被推向两侧。城头尚未熄灭的火把忽然暴涨,随后一盏盏炸开。
黑焰轰然落地。
外城像被一把烧红的巨刃从中劈开。
楚军前阵当场沉进火海,盾牌迅速发红变形。龙息撞上城门,又沿墙面向两侧横卷,箭楼、旗杆、拒马一起燃起黑火。
石墙表面很快烧亮。
大片砖石软化塌陷,熔成乌黑发亮的液体往下流。
护城河被龙息擦过,河水猛地沸腾,浓黑蒸汽贴着城墙翻涌。
火线继续向城内推进。
长街上的青石被烧裂、烧红,最后与铁器、碎甲一起熔成坑洼的黑色硬壳,原本的道路再也看不出模样。
刚刚还在高喊万岁的秦军开始往后逃。
她来保的是烬城粮道。
脚下这些人是谁,对她没有区别。
龙息停下时,从外城到内门之间只剩一道焦黑长痕。
兵器、战车、尸骨与碎石全埋在熔黑地面里。
玄夙归振翼悬在火海上方。
黑云在她身后翻滚,雷火沿着龙翼一路烧向际。
晨曦彻底消失。
烬城陷进黑焰与浓烟组成的长夜。
龙吟再次落下。
轰鸣撞进城中,剩下的窗扇同时炸裂,瓦片顺着屋脊成片滑落。粮仓木门震开,古井涌出浑水,远处山坡跟着滚下大片碎石。
刚刚还在争夺烬城的两军彻底散了。
玄夙归缓缓掠过火海。
黑翼每振一次,地上的烈焰便朝外推开一层。
她飞过哪里,哪里就只剩伏倒的人和燃烧的城。
秦军守将终于明白。
玄夙归来了,这场战争便轮不到人来决定胜负。
金色竖瞳罩住万军。
无形龙威轰然压下。
……
数百里外。
云城旧宫。
戚澈然腹下那团黑龙血骤然收紧。
砰!
膝盖重重撞上金砖。
他双手死死撑住金栏,才没让身体继续往下伏。
戚澈然脸色瞬间白了。
他根本没想跪。
盘踞在红莲位置的龙血契约却在这一刻彻底苏醒,滚烫龙血沿着腰腹一阵阵收紧,连那朵猩红莲印都被映出暗金流光。
西窗剧烈震响。
满殿烛火齐齐伏向西边。
火凤残魂的声音也沉了。
“她现真身了。”
远在数百里外的黑龙甚至没看向云城。
可他的身体已经先低了头。
战场上的恐惧顺着龙血契约冲进骨血。冷汗很快浸透后背,膝间仍旧发软,腰也被那股熟悉又恐怖的龙威压得难以撑直。
戚澈然咬破舌尖。
血腥味压住眩晕。
“起来……”
他抓着金栏,一寸寸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
等真正站稳,额前银发已经湿透。
他望向西方。
黑得像夜。
隔着数百里,云层深处依旧能看见那双覆盖幕的巨翼。
戚澈然忽然想起玄夙归的人形。
她俯身给他喂药时,长发会垂到他肩上。
她也会捏着他的手,舔过被凤火灼红的掌心。
夜里抱住他时,那双金色竖瞳离得更近,近到里面像只能装下他一个人。
现在,同样的眼睛悬在烬城上空。
一整座城都盛在里面。
戚澈然后背泛起寒意。
那具漂亮得近乎惑饶身体,只是玄夙归愿意收起龙翼、藏起獠牙,走到他身边时的模样。
上的黑龙,才是她真正的尺度。
遮住太阳,振翼撼城,一口龙息便能把万军埋进火海。
如此庞大的怪物,每到夜里,却会把他整个圈进怀里。
火凤残魂低声问:
“现在知道抱着你的是什么了?”
“知道了。”
“怕?”
“怕。”
戚澈然握紧金栏。
“可我还是要走。”
血脉深处的金红凤火被龙威压得极低,焰心依旧亮着。
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更深的震动。
药瓶从案边滚落,摔碎在地。
第二次震动从地底顶上来。
像有什么庞然巨物被上的龙威惊醒,缓慢翻了一次身。
“她把下面那东西吵醒了。”
戚澈然抬起染血的手,在金栏内侧写下一个字。
烬。
“她今烧掉的,我记着。”
寝殿一角忽然荡开银蓝色波纹。
空间裂隙无声张开。
玉痕从里面走出来。
一身素白,干净得与窗外末日般的黑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先落在金栏上的血字,随后才看向戚澈然。
刚扛过真龙威压的人还靠着金栏。
银发被冷汗浸湿,凌乱贴在苍白脸侧。月白衣襟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腰腹处的红莲仍透着龙血残留下来的暗光。
玉痕的视线停了一瞬。
戚澈然抬眼。
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刀。
“你不是去了烬城?”
“去了。”
“刚回来。”
他扫过西窗外横压幕的龙影。
“第一次看见她的真身?”
玉痕袖中传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陛下现在顾不上这里。”
“御雀公子。”
“该谈谈我们两个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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