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那边,杯盖碰上杯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玉痕已经候在那里。
玄夙归迟迟没有宣他入内,只垂眸看着戚澈然,唇角缓缓扬起。
“急什么。”
“戏台搭好了,总要一把刀一把刀地看。”
戚澈然扶着榻沿的手缓缓收紧。
细刺扎进掌心,疼意正好压住眼底将要翻起的冷光。
玉痕偏在此时递话,手里必然还握着别的东西。
玄夙归想借他割开那纸旧约。
而宴清歌,是戚澈然绝不能暴露的软处。
他得把所有想护她的念头都藏住。
宴清歌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左眼缠着厚厚的血布,右眼依旧亮得逼人。
碎发被血糊在颊边,肩背让链环勒出深痕,腰却始终不肯弯下去。
她盯着戚澈然,嗓音被刑伤磨得发哑。
“然然……”
戚澈然搭在袖边的手停住。
原本想抬起的指尖,慢慢收回衣下。
他还记得海棠园里,宴清歌坐在最高的枝头,拍着胸口对他,有她在,谁也别想碰他。
如今她被血污盖住半身,只剩一只眼,还在找他。
也还在叫他的名字。
戚澈然将指甲按进掌心伤口,借着疼意压下喉间的颤抖。
宴清歌的视线落到那朵红莲上。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处。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问:
“她对你……”
后半句话堵在喉间。
血布旁的鬓发被冷汗黏住,她咬紧牙关,才挤出剩下几个字。
“做了什么?”
戚澈然垂下眼。
他怕自己一开口,压在骨血里的恨便会顺着红莲翻出来。
玄夙归唇角弯得更深。
“做了什么?”
她走到戚澈然身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他将脸转向刑架。
“朕不过让他认清一件事。”
她俯身靠近,唇停在戚澈然耳侧。
“他不再是楚国公子。”
“也不再是戚家明珠。”
“更不是你宴清歌等了十几年的人。”
指腹从金环边缘滑下,擦过锁骨旁的旧咬痕,最后停在鲛绡纱衣松开的领口。
那些被她留在戚澈然身上的痕迹,全被摆到宴清歌眼前。
宴清歌抓住刑架边沿,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
玄夙归看着她,眉眼间尽是胜者的从容。
“你来晚了。”
宴清歌咬住牙,唇角很快洇出血。
“畜生。”
玄夙归神色未变。
“骂得越狠,越明你疼。”
宴清歌猛地挣开压着她肩头的禁军。
铁链狠狠撞上刑架。
“玄夙归,你敢这样折辱他,我迟早杀了你!”
禁军棍柄随即砸中她膝弯。
宴清歌重重跪下。
血顺着臂滴上金砖。
她很快又抬起头,剩下那只眼仍死死盯着玄夙归。
“然然不是你的雀。”
“也不是你牵出来炫耀的玩物。”
她一字一字道:
“他是人。”
戚澈然藏在袖中的手停了一瞬。
玄夙归唇角再次扬起。
“好。”
“既然你这么会。”
她抬了抬手。
“把她外袍扯开。”
戚澈然猛然抬头。
“玄夙归!”
玄夙归回眸。
金链从她指间垂下,链尾拖过地面。
“急什么?”
“朕又不是要她的命。”
她慢慢牵起那截金链。
“朕只是让你看看,她为了你,身上还剩多少好地方。”
侍卫一把扯开宴清歌破碎的外袍。
宴清歌死死咬住牙关,将痛声咽了回去。
裸露的肩背布满鞭痕与烙伤,破碎衣料黏在血肉上,被扯开时又渗出新血。
戚澈然的目光停在她锁骨下方。
那里有一对比翼鸟刺青。
十三岁那年,宴清歌偷跑出校场,拖着他去了楚京南街的刺青铺。
她咬着布忍疼,还冲他摆手,一点都不疼。
“比翼鸟,生死不离。”
她,等她娶他,这便是聘礼的一半。
另一半,是她塞进他掌心的比翼鸟玉佩。
如今那对鸟仍在。
纵横刑伤却已经从鸟纹上割了过去。
“比翼鸟。”
玄夙归缓缓念出这三个字。
她的指尖落到戚澈然颈间金环的暗扣上,轻轻一按。
金环松开一道狭窄缝隙。
被遮了许久的皮肤随之露出。
细密龙纹沿着喉骨下方烙进血肉,淡金纹路贴着血脉起伏,像一条深埋在皮肉里的锁。
宴清歌抓着铁链的手猛地僵住。
玄夙归低头看着戚澈然被迫仰起的脸,慢慢牵起榻侧金链。
“看清楚。”
金环重新抵住喉骨。
那片龙纹也被压回环下。
戚澈然脸色很快白了下去。
“她给你的,不过是一对鸟。”
“朕给你的,才是一辈子摘不掉的印。”
话音落下,玄夙归手中的金链猛然收紧。
戚澈然膝盖重重砸上金砖。
银发从肩头散落,金环勒紧喉骨,逼出一声破碎气音。
窒痛很快逼红眼尾。
他单手撑住地面,腰背绷得笔直,硬是没往玄夙归怀里栽。
宴清歌猛地用肩撞上龙柱。
铁链被她扯得乱响。
“你闭嘴!”
她看向戚澈然,仅剩的那只眼被血色逼红。
“然然,别听她。”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
红莲深处,那点金红缓慢亮起。
戚澈然耳边的动静也随之清晰起来。
四名禁军守着刑架。
青蘅站在屏风旁,悄悄将摔裂的止血瓶藏进袖郑
偏殿里,还有一道始终未动的呼吸。
玉痕在等。
戚澈然将这些一一记下,又把膝下的疼和喉间血气全部压回身体深处。
玄夙归盯了他片刻。
戚澈然抬起眼,脸上只剩被血洗过的苍白。
金链再次抬起他的下巴。
“朕的乖雀儿。”
玄夙归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心疼她?”
宴清歌撑着龙柱,咬牙道:
“玄夙归,有什么冲我来!”
玄夙归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落回戚澈然脸上。
“回答朕。”
“你在心疼她?”
戚澈然将涌上喉间的血气咽回去。
他抬起脸。
“主人想听什么?”
玄夙归扣着金链的手停住。
唇角仍弯着,掌心力道却沉了几分。
“学乖了。”
她蹲下身,与他视线相平。
指尖擦过戚澈然唇边的血。
“可朕不喜欢你现在这样乖。”
玄夙归凑近一些。
袖中那截青蓝剑穗擦过戚澈然腕骨。
“朕更喜欢你明明恨朕,却还得为了她开口求朕。”
戚澈然的手在袖中收紧。
衣料下那点细微动作落进玄夙归眼郑
她眼底终于重新有了兴味。
“你不是想救她吗?”
“好。”
玄夙归站起身,将金链绕过掌心。
“跪在这里看。”
“不管一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许闭眼。”
“你闭眼一次,朕就在她身上添一道伤。”
“你移开一次目光,朕便割她一根手指。”
宴清歌身上的铁链骤然撞上龙柱。
“玄夙归!”
戚澈然眼睫重重颤了一下,最终还是睁着。
凤火此刻只要露出半分,宴清歌会先死。
他将眸底翻涌的波澜一点点压平。
“听明白了。”
玄夙归盯着他看了许久,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真乖。”
宴清歌看着这一幕,剩下那只眼几乎红透。
“然然,别为了我跪她。”
戚澈然盯着膝前那片血影,指节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他怕多看宴清歌一眼,所有伪装都会裂开。
玄夙归偏要撕开他这层伪装。
她走回宴清歌面前,指尖落在那对残破的比翼鸟上。
“这东西,留着碍眼。”
戚澈然胸口骤然收紧。
宴清歌却抬起下巴。
“你动它试试。”
玄夙归的手按在鸟纹边缘,金色竖瞳里翻起暗色。
宴清歌唇角一点点扯开。
肩上的伤口也随之重新渗血。
“你能锁住他的身子,逼他跪下,在他身上留下那些脏印子。”
她盯着玄夙归,唇边仍带着血。
“可你越这样,越明你怕。”
“你怕他还记得海棠园,记得这世上曾有人真心想娶他,堂堂正正带他回家。”
“而不是把他关进笼里,逼他叫主人。”
浓烈龙涎香顷刻铺满寝殿。
戚澈然抬起眼,声音发哑。
“阿晏。”
两个字出口,他便知道坏了。
玄夙归按在比翼鸟边缘的手指停了一瞬。
戚澈然喉间发涩,还是将剩下的话了出来。
“别了。”
宴清歌只看着他。
仅剩的那只眼里浮出一点笑。
亮得让戚澈然心口发疼。
“然然。”
“我来晚了。”
戚澈然指尖碰到掌心伤口。
疼意让他勉强守住清醒。
宴清歌眼眶泛红。
“可你别信她。”
“你不是她的东西。”
“你永远都不是。”
戚澈然眸底那层死寂终于裂开。
玄夙归按在比翼鸟边缘的手指缓缓停住,金色竖瞳里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可他明明是她的。
明明是她先来的。
从她认定他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该被她藏进龙巢里。
宴清歌口中的青梅竹马与旧年婚约,在她眼里,不过是有人趁她不在,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看他。
等他。
还敢当着她的面,一声声叫他“然然”。
凭什么?
玄夙归按在比翼鸟边缘的手指慢慢收紧。
直接撕掉这对鸟纹,实在太便宜宴清歌。
她要换一把更毒的刀。
“让偏殿那个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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