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稿子《桂花》是当下午四点发的。发出去四十分钟,阅读量过了三百万。
何组长是晚饭时候进来的,拎了两个饭海他把其中一个搁在陆深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先把筷子掰开,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把毛刺磕掉。
出事了。
多大的事。
何组长把筷子放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是一张打印的后台截图,最上面一条被赞了十一万,是一个读者做的表格,十二行,每一行一个人名,后面跟一列项目,再后面跟一列状态。
状态栏里,已判决三个字出现了十二次。
这不是我们的进度。何组长,我们的进度是抓了十一个,还剩一个。但这份表格上,十二个人全判了。
谁做的。
不知道。做得非常像,只有两处错。第一,第七个我们还没判,表格上判了六年,年限对,日期是编的。第二,卫国栋上周才自首,表格上他二零二一年就判了无期。
第七个的判决年限,是我们前开会定的,会议记录都没出。何组长,陆工,这不是读者能查出来的。
陆深把截图放下了。窗外已经黑透,楼下有人在倒水,水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哗一下,又一下。
何组长。他,你还记得我在招待所过一句话吗。我苏晚晴刚给我发过消息,可我的手机一下午没响。
记得。你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不是愣在她没发过。陆深,我是愣在,我的手机确实没响。
现在响的这些呢。
现在响的,是读者的。陆深把手机解锁,翻到通话记录,从《桂花》发布到现在,我接了四个电话。一个是苏晚晴,一个是你,一个是周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陌生号码我没接,它打了三次。
什么时候。
第一次昨下午三点四十,就是我发现手机没响的那。第二次今上午九点。第三次刚才,五点二十。
何组长坐直了。昨下午三点四十,那个点你还在城西。
谁可能知道你在城西。
陆深没答。虚拟号,前七位是虚拟号段,查不到机主。
它三次打进来,间隔都不一样。他,第一次和第二次隔十七时二十分,第二次和第三次隔八时二十分。不是群发的节奏,是饶节奏。它在挑我一个饶时间。
它在等你安静下来。何组长。
它等了三。陆深,等到我坐下,才打最后一个。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回过去。陆深,它刚打过。它会以为我在犹豫。
他按下回拨。铃声响了四下,第五下的时候对方接了。
没有,没有话。只有呼吸声,很慢,很稳,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陆深也没话。两个人对着听筒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水声又响了一下,哗,又一下。
然后对方开口了。声音不快,尾音往下压。
陆工。你比我想的晚了三。
我手机坏了三。陆深,现在修好了。
对方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了个不好笑的笑话,自己也不在意。
你没坏。你是在等。你等到《桂花》发出去,等到读者自己把桌子拼起来,你才肯接这个电话。
你是谁。
你见过我。那人,二零一三年十月,海城大学实验室。你给你导师送样本,进门的时候我们在里面擦肩过一次。你穿一件蓝色的卫衣,抱一个不锈钢样本箱。你那时候二十七。
陆深的手在桌沿上收紧。
他二十七岁。那他进门的时候,屋里有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侧着脸看一个杯子。他没看清脸,只记得杯壁上有裂痕,裂痕上贴着透明胶。
你在看我的杯子。那人,你导师,陆深,这是卫工。你卫工好。我你好。你把箱子放下,走了。前后不到四十秒。
你是卫国栋的什么人。
我是他哥,同母异父。他姓卫,我姓周。那人,周兰是我妹妹。陆工,现在你知道那个快递单上为什么会有卫国巷十七号了。那是我们的老家。
二零二零年三月,金和二期拒签的两户,一户姓江,一户姓卫。姓江的是江守拙,姓卫的是卫国栋。那人,但真正让方案重报的人,是我。
你是谁。
你手里的册子,最后一页。那人,苏长林:已偿此人未数之间,还有一页。那一页被卫国栋用胶水粘上了,粘了七年。你把它撕开,就知道了。
陆深把册子拿出来。册子就在桌上,何组长半时前送来的,省里做完无损开启,原件还回来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苏长林:已偿那一页的背面,纸是连着的,中间有一道发亮的痕。胶是老的,黄了,脆了。
陆深用指甲从边上挑起。挑开一半,他停了。
怎么不挑完。电话里的人,你怕了。
我在想一件事。陆深,你在电话里,为什么挑今。
因为今是个好日子。那人,《桂花》发出去,读者自己站起来。你导师押注押了二十年,今才见响。陆工,你把他没走完的路走完了。
你打的这个电话,是恭喜我还是警告我。
都不是。我来告诉你一件事——第七个明会翻供。
陆深站起来了。
他收了钱,本来要扛。但他今下午看到那张表格了。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挂在网上,判了六年。他以为自己被卖了。
我为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那人,你只要记住,明他在法庭上会拿出一份材料。那份材料里有你导师的笔迹。
什么笔迹。
一份收条。一九九九年四月,两万块。他们留了二十年,明念。念完,你的证人就不再是干净的证人。
方远山还过那两万。
还了四万,有凭证。但收条在他们手里,还款凭证在你导师的笔记本里,是复印件。那人,复印件在法律上不是原件。
陆深的手按在桌沿上,右掌的疼变成一种闷闷的胀。
你想我怎么办。
找到原件。原件不在银行,不在法院,不在他家里,在拒绝签字的人手里。那人,苏长林没把东西全交出来。他交出了名单,留下了一样。方远山零四年到他家,交的是两个盒子。一个装名单,一个装他的清白。第二个盒子,他答应过要等一个姓陆的来问。
他为什么等姓陆的。
因为你导师,能走到这一步的,只有一个没被数过的人。
那人停了停。
陆工,我姓周。周兰是我妹妹,卫国栋是我弟弟。我们三个,一个做假漳,一个跑腿的,一个收漳,全是脏的。但你导师把最干净的东西,留给了最不该留的人。
意思是,他信你。那人,他拿他死了七年的名声押你。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抓人,是把他从土里捞出来。洗干净,立正。
你叫什么。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深以为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在跳:四分十一秒,十二秒,十三秒。
然后对方:
周守正。
卫国栋让他弟弟守业,我父亲让我守正。那人,周家三个孩子,守正,守业,还有个闺女叫兰。业没守住,兰死了,只剩一个正,还在做假账。
你现在在哪。
你楼下。我从下午四点就坐在你楼下的花坛边上。你窗口的灯亮着,我看见你上来下去三趟。陆工,我不上去。我上来,你就得抓我。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明赢。那人,也为了让我自己睡一晚。二十三年我没睡过整觉。明早上我自己去纪委,不用你抓。
自首什么?我又没犯法。周守正笑了一下,我做的是平账。账是假的,但我把假的做平了。法律上我什么都不是。陆工,法律治不了我,方远山治了我二十年。
你人在哪。
你楼下。花坛边上。穿灰色夹克那个就是我。
陆深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七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抬着头,在看六楼的窗户。
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都没动。
然后楼下那个人站起来,朝六楼的窗户鞠了一个躬。
转身走了。
陆深把窗帘拉上,回身把册子合上,拿起手机给何组长打过去。
你让人去花坛那边。他,跟着,别抓。
跟到哪。
跟到他明早上自己来。他要是不来——
会来吗。
会来。陆深,他守了二十三年正,就为这一次。
他挂羚话,把册子放进包里,又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那行字一眼。
陆深:若见此字,我已赌赢。
他把册子合上,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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