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证物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何组长一路没话,走到楼梯口才开口。
周兰那张纸,我留着。他,拿大头的那个,不是名单上的人。这句话我琢磨了一路。
周航。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设计院出来的。你的合伙人。他看着陆深,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问他。
什么时候。
现在。
何组长没拦他。他把那张汇总表的复印件递给陆深,了一句:带上这个。别只。
陆深住的地方离工作室三条街,老区,没电梯,六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上到四楼才摸出手机照着台阶走。嘴里发苦,一整只喝了两杯凉水。右掌疼了一下,他没停。
门开着。屋里有一股铅笔屑混着隔夜茶垢的味道。周航在客厅里,桌上摊着一摞图纸,铅笔三角板摊了一桌子。他抬头看见陆深,先看见的是陆深的手。
你手里拿的什么。
陆深把纸放在桌上,推开。
离岸公司,维尔京注册,二零一四年成立。三层架构,最后一层是国内一家咨询公司,法人卫国栋。陆深,三千八百万,十五个人,最大一份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那栏写着你的名字。打印是后贴上去的,用的墨和别的不一样。
周航没看那张纸。
他看着陆深。
你信吗。
不信。
那你还来。
因为我要你解释。陆深,解释完我才能决定信不信。
他把纸又往前推了一寸,推过那摞图纸。铅笔被纸带着滚了一下,撞在三角板上,停住了。
周航没有去拿那张纸。他看了它两秒,然后抬眼去看陆深的脸,像是想从上面找出什么。陆深没让他找到,脸上什么都没樱
你在设计院画了二十年图纸。陆深,方远山带你三年。他死了七年。这七年里你每个月去他坟前一次,我以为你只是去扫墓。
周航把铅笔放下了。他放下铅笔的时候手很稳,笔在图纸上滚了半圈,停在三角板边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方远山出事前三,托人给我送了一个笔记本。周航,这事你知道。他还托人送了一样东西,你不知道。
窗户外头有人在晒被子,竹竿敲在晾衣杆上,笃,笃,隔几秒一下。楼下有个孩在背课文,背到一半忘了,停下来想,他妈妈在厨房里喊,想不起来就跳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来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和名单袋一个材质。
二零一七年三月五号。方老师出事前三。周航把信封推过来,他让学生送到设计院,送到我手上。里面是半份台账。
陆深没接。
半份。
上半份。周航,记录到二零一三年十月。再往后没有了。我拿了七年,没想明白他为什么只给我上半份。现在我明白了。
为什么。
因为下半份在他自己手里。周航,他准备带进棺材。他一死,我以为下半份跟着一起烧了,再也找不回来。
陆深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复印件,纸都黄了,边角脆。第一页是一个表格,列着人名和金额。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名字不是周航。
是方远山。
金额是零。
方老师的名字在台账上。周航,金额是零。他从里面拿过一笔钱,后来又还回去了。还回去的时间是一九九九年。
一九九九年。
方老师一九九七年大学毕业,分配到建设厅。九八年下海,去了一家监理公司。九九年他离开那家公司,自己出来做检测。周航,他走的时候,公司给了他两万块。他收了。两年之后他把这两万块连本带利还了回去,还了四万。
陆深想起周兰鞋盒里那两万块。原来她藏了四年不花,不是替人保管,是在等一个还回去的机会。她没等到。
方老师这辈子只沾过那一次。周航,所以他后来查安居计划,查得那么不要命。因为他知道自己差一点就不是干净的。
陆深想起方远山最后一次在实验室跟他的话。那老师把一份报告推过来,,你要是哪觉得我错了,就把数据摆出来,别替我圆。他当时以为老师在报告。
那百分之四十。陆深。
那百分之四十不是我的。周航,那是他的。
陆深抬起头。
方远山的。
周航,名单是方老师做的。账也是方老师做的。他一边做账,一边记黑账。他记了十年,从二零零四年到二零一四年。二零一四年他正式举报,举报信交上去了,石沉大海。二零一七年他准备第二次举报,提前三把上半份台账给了我,把下半份——
他停了。
下半份他自己留着。他死了,我以为下半份跟着他进了火场。
房间里静了很久。
那现在这份名单。陆深。
方老师做的原始名单是二十三个人。周航,二零一四年他举报的时候列的名单。二十三个人,每个人分了多少,他都有数。但二零一四年那份名单交上去,被压了。压了三年。
二零一七年他第二次准备举报,用的还是那份名单?
不是。周航,二零一七年他改了名单。他从二十三个人里划掉了十一个——六个已经死了,三个收了手出国了,还有两个是他自己下不去手的。一个是他老师,一个是他师兄。
陆深站在那里,右掌的疼痛变成一种闷闷的胀。
十二个人。陆深。
二零一七年三月五号,他把这份十二饶名单誊了一遍,誊在八张纸上。三之后他出事,名单跟着他进了火场。周航到这里停了停,抬起眼睛看陆深,三个月前寄到纪委的那份,是我寄的。
陆深没动。他看着周航,看了大概五秒。
你寄的。
我拿了七年,一直没敢寄。周航,方老师把上半份台账给我的时候了一句话。他,周航,这个先放你那儿。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会连累你,你自己判断。我判断了七年,没敢动。
为什么现在动了。
因为你抓了九个。周航,因为我看到你抓第九个那,何组长的人围了写字楼。我知道你再抓三个,名单就用完了。名单用完那,该翻脸的人就会翻脸。
所以你在我们抓完之前先寄。
我在你抓完之前,把方老师当年想的话了。周航,陆深,你以为那封匿名信是有人在帮你们。不是。是方老师在帮你们。他死了七年,就等着有人走到这一步。
陆深把那张汇总表拿起来,又放下。
最大一份百分之四十。他,方远山的。
他没拿。周航,台账上他的金额是零。那百分之四十是挂在公司账上的,属于项目协调费,七年没动过。动它的人,是拿它去分给下面的人。
谁在分。
卫国栋。周航,他是方老师的学生。比你们大不了几岁。方老师带了他三年。方老师做黑漳时候,卫国栋是经手人。
他人呢。
跑了。周航,二零二三年十一月跑的。跑之前他来找过我一次。
什么。
他,周工,老师欠的账,我来还。他让我保管一个东西,如果他回不来,就把它交给姓陆的周航从桌下拿出一个铁海
铁盒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方形的,盖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漆掉了一半。
他半个月前送来的。周航,送来之后就没再见过。
陆深把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深蓝色硬壳封面,A5。封面已经磨白了,四角卷边。
方远山的笔记本。
但不是陆深手里那一本。陆深手里那本是复印件,是方远山托人送来的上半部分的誊抄。这一本,是原件。
而且是下半部分。
陆深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没有字,只有一张图。铅笔画的,线条抖,画的是一个院子。院子中间一棵树,树冠上压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十字——不是叉,是测量里用的那种定位标记。
他认出来了。卫国巷十七号。他昨下午才站在那扇卷帘门对面。
图下面有一行字,笔画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没敢用力。
卫国巷十七号。
桂花树下。
土下一米二。
陆深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指腹在硬壳封面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翘起来的皮。
明早上我要进那个院子。陆深。
我知道。周航,铁锹我这儿有一把。
陆深看了他一眼。
你早就知道我会去。
我保管了两年。周航,总得想想,谁来的时候我把它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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