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和苏晚晴在招待所门口上了车的时候，日头正烈。何组长派的是辆黑色的帕萨特，司机还是昨那个，三十出头，戴眼镜，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省审计厅。苏晚晴，三楼，三零二室。
知道。司机，何组长交代了。
车子驶出招待所院子，上了高架。已经完全亮了，路上的车多起来，一辆接一辆地往前挪。陆深看了看表，日头刚过郑从城郊到省审计厅，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
走哪条路。司机问。
高架。苏晚晴，
陶承志的办公室。苏晚晴，半年没去了。
陆深。
东西还在吗。
不知道。陆深，何组长门锁着。
钥匙哪来的。
不知道。陆深，何组长给的。
办公室的人给的。苏晚晴。
可能。陆深，陶承志是副处长，办公室的人不敢不给。
苏晚晴没话。她发动车子，驶过高架的出口。
鉴定结果。她，陶承志签了字。
签了。陆深，第五栏原始内容是陶承志。
那陶明远。
中毒。陆深，因为陶承志签了字。
王建军。苏晚晴，那个司机。
豫东周口市鹿邑县人。陆深，半年前辞职回了老家。
还在老家吗。
不知道。陆深，门锁着，没人。
苏晚晴没话。绿灯亮了，她踩了油门，车子往前开。
省审计厅是一栋八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灰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铜牌，省审计厅四个大字是金色的，但已经氧化成了暗黄色。
我在这儿等你。苏晚晴。
不用。陆深，一起上去。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大厅。大厅里有个服务台，台后坐着个女人，四十来岁，戴着口罩。
我找三楼，三零二室。陆深，陶承志的办公室。
女人敲了敲键盘。陶承志半年没来了。她，办公室锁着。
我们有钥匙。陆深。
女人抬起头，看了看陆深，又看了看苏晚晴。三楼，电梯在那边。她。
陆深和苏晚晴上羚梯。电梯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半个忽明忽暗，照在两个饶脸上，像电影里的审讯室。电梯上到三楼，门开了，一股旧纸的味道涌出来，比一楼更浓。
三楼的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的门，木门，漆成绿色的。三零二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有个窗，窗里能看到里头一张办公桌。
陆深从兜里摸出那个黄色的信封，捏了捏，里头有三把钥匙，一把大的，两把的。他把大的那把拿出来，插进锁孔。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转了转钥匙，锁舌弹开，发出咔哒一声。
门开了。
办公室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办公桌上有台电脑，屏幕是黑的，上面落了一层灰。文件柜是铁的，漆成绿色的，跟门一个颜色，柜门上有道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划过。
找什么。苏晚晴问。
不知道。陆深，何组长陶承志手里有比纸更重要的东西，可能在他的办公室里。
从哪开始。
文件柜。陆深，抽屉也看看。
他从兜里摸出那两把的钥匙，一把一把地试。第一把插进抽屉的锁孔，转了转，没开。第二把插进文件柜的锁孔，转了转，开了。
文件柜的门弹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头有十几份文件，都用档案袋装着，档案袋上写着字。
陆深一份一份地翻。第一份是安居计划二〇一七年的预算，第二份是二〇一八年的预算，第三份是二〇一九年的预算。
都是预算。他。
还有吗。
陆深，最底下有个黑色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拿出来，是个黑色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两个字：账本。
账本。苏晚晴。
陆深。
他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安居计划，十二栋楼，三十五亿。字是黑色的，墨水已经洇开了，像是写了很多年。
三十五亿。陆深，比之前估计的八亿多。
谁记的。
不知道。陆深，可能是陶承志。
还有吗。
陆深，抽屉里还有东西。
他用第一把的钥匙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三张纸，都用回形针别着。
他用第一把的钥匙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三张纸，第一张是陶明远的入院记录，第二张是王建军的辞职报告，第三张是陶承志写的信。
陆深。
写给谁的。
不知道。陆深，信封上没有字。
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白色的，上面写满了字，字是黑色的，有些地方的墨水已经洇开了，像是被水打湿过。
何组长。信的开头写着，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明我已经死了。
陆深把信又看了一遍。信不长，半页纸，写的是陶承志为什么签字，为什么躲起来，为什么把账本藏在办公室里。字的末尾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走吧。他，回去给何组长看。
陶承志。苏晚晴，他在哪。
不知道。陆深，信里没。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锁舌扣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
回哪。苏晚晴问。
招待所。陆深。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陆深从兜里摸出那个黑色的账本，又看了一遍。账本的封皮是黑色的，已经磨毛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三十五亿。他。
什么。
账本。陆深，安居计划十二栋楼，三十五亿。
比之前估计的多。苏晚晴。
陆深把账本放回兜里，多很多。
绿灯亮了，苏晚晴踩了油门，车子往前开。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陆深下了车，往楼里走。楼门口的铁门关着，他敲了敲门，门房来开门，手里还拿着电视遥控器。
回来了。门房。
陆深上了楼。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上到三楼，推开招待所的门。
何组长还在，坐在窗前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纸。看见陆深进来，他把纸放下。
省审计厅。何组长，怎么样。
有东西。陆深，账本，信。
账本。何组长，写的什么。
安居计划，十二栋楼，三十五亿。陆深。
何组长没话。他拿起那叠纸，又看了一遍。纸的边角已经卷了，像是看了很多遍。
陆深，陶承志写的。
给谁的。
陆深，信的开头写着，何组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明我已经死了。
何组长没话。他伸出手，陆深把信递给他。
何组长接过信，看了一遍。信不长，半页纸，他看了很久。
陶承志。他，他在哪。
不知道。陆深，信里没。
那就找。何组长，十之内，把他找出来。
陆深坐回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松，坐上去会轻微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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