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在手机屏幕上亮了一整夜。周航是凌晨四点看到的,看完没睡,五点半出门,六点四十上了去省城的高铁。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他把外套脱下来垫在腿上,笔记本摊开在桌板上,第一页写着两行字:会签表,第三页。第五栏,钢笔,蓝黑。
省工程档案室在城西一栋八层的老楼里,外墙的瓷砖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的水泥。九点开门,周航般半就到了,在门口那级台阶上站着等,手里捏着调查组开的介绍信,信封角被捏得发软。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程,胸前挂着工作牌,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她看完介绍信,又看了看周航的身份证,没多问,只了一句:跟我来。阅档室在负一层,不能带包,不能拍照,纸和笔可以带。
电梯下到负一层,门一开,一股纸的味道涌出来。不是新书那种味道,是旧纸放久了发酸的气息,混着恒温恒湿机吹出来的凉风。
阅档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桌上一盏带罩子的台灯。程管理员从里间推出来一辆铁架车,车上放着三个灰色档案盒,盒脊上的标签褪成镰蓝色。
龙门水库除险加固,二〇一七年到二〇一九年,一共三十七海她,你要的那份开工材料在第九海
周航戴上她递过来的白手套,把第九盒抱到桌上。盒盖打开的时候,里头那股味道更浓了。
材料装订成册,牛皮纸封面,四角磨圆了。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会签表在。
七栏,从上往下。第一栏到第四栏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潦草,有的工整,墨水颜色深浅不一。第三栏是林远洲的签名,笔画沉,收笔处压得重。
第五栏是一团灰。
周航把台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光斜着打在纸面上。那团灰底下的笔画透出一点点,左边一竖,弯得很轻,底下压着一个耳形。他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照着那个轮廓描了一遍,描完在旁边写:左耳旁,陶。
和陆深手机里那张增强扫描件上透出来的,是同一个位置。
这一栏,他抬头,是被处理过的。
程管理员走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她得很平常,以前也见过。有人拿同色墨水把原来的字盖掉,重新写一个上去。你这个不是重写,是描掉了没补。
能看出来原来是什么字吗。
我们不做这个。她摇头,要做墨迹鉴定得送出去,走司法鉴定那条路。你要真想知道,让调查组发函。
周航点头,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这份材料最近一次被调阅是什么时候。
程管理员回到里间,过了几分钟拿出一本厚登记簿,翻开摊在桌上,指给他看。
今年调过两次。她,第一次是三月,省水利厅做除险加固项目后评价,调了整盒,看了三。第二次……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两行,十一前。
周航凑过去。
那一行写着:调阅单位,省水利厅档案核查;调阅内容,第九盒第三册;经办人签名。签名是钢笔字,蓝黑墨水,写得很快,两个字连成一团,末尾那一捺拖出去很长。
能复印吗。
登记簿不外借,也不复印。程管理员把簿子收回去,你要用,就在这儿看。
周航没再争。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画临那个签名,临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像。写完他在旁边记下:横画起笔带一点顿,收笔往上挑;捺脚压得重,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跟林远洲的第五栏那个字,是同一套笔性。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把这两件事在心里过了两遍。十一前,有人以档案核查的名义调了这一册,看了会签表,走的时候在登记簿上签了名。而五年前,那张表的第五栏被人用同色墨水描掉,描掉的那个字,笔性和这个签名一样。
同一个人回来过。回来看看这张表还在不在,看看那一栏还描得干不干净。
周航把铅笔放下,问:十一前那次,看了多久。
登记上是当借当还,两个半时。程管理员看了一眼簿子,借出人是我们这儿的老李,已经退休了。经办人是自己来取的,登记的时候我值班,记得他戴个口罩,话声音很低,是厅里让来核一个数。
核什么数。
他没讲。她把登记簿合上,我也没问。
周航在笔记本上写:口罩,声音低,当借当还,两个半时。写完抬头。
还有一件事。他,省审计厅有位姓陶的副处长,管过安居计划的财务审计,可能签过一批工程项目的审批件。你们这儿有没有他经手的档案。
程管理员想了想。审批件不归我们,归省档案馆。我们这儿只有工程本体的资料。她顿了顿,不过你要是找笔迹,第九盒后头有一册监理例会纪要,二〇一七年的,每次开会都有签到表。签到的人多,笔迹杂,你可以自己翻。
周航把那册纪要抱到桌上。签到表一共十九张,每张上头十几个名字,钢笔、圆珠笔、签字笔都樱他一张一张看下去,看到第十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页右下角有个签名,蓝黑钢笔字,起笔和收笔的路数跟登记簿上那一栏很像。
可名字他认不出来。签到表上的字比登记簿上还潦草,两个字挤在一起,头一个字的偏旁糊成了一团墨,看不出是左耳旁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台灯挪过去,斜着光又看了一遍,还是认不出。
十九张签到表上,蓝黑钢笔字的签名一共有七处,笔性都差不多。水利工程这条线上写字的人,多半是同一批人教出来的,起收笔的习惯像。他没法从这七处里挑出哪一个是十一前来的那个人,更没法哪一个姓陶。
周航合上册子,去叫程管理员。
这一页,他指着签到表,我要申请司法鉴定。
你得有函。程管理员,个人不行,单位也不行,得是办案单位开的正式函,写明鉴定事项和检材编号。你要是拿得出来,我今就给你办出库登记。
我今拿不出来。
那就先放着。她把册子接过去,东西在我这儿,跑不了。
那我现在手上能拿到的,就是这一册纪要和那份开工材料。周航,要比对笔迹,得有他亲笔写的东西。
这个我们这儿没樱她把纪要放回铁架车,推进里间,审批件在省档案馆,恒基的合同在人家自己柜子里。你不拿着函去,谁也调不动。
里间的门关上之前,周航看见架子上还有一排同样的灰色盒子,标签一律褪成镰蓝色。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很好,台阶上晒得发烫。他掏出手机,先把会签表第三页那团灰的位置画了个简图,又把登记簿上那个签名和自己临的两遍都拍了照,最后把纪要第十一页那处认不出的签名写在纸上:笔性对得上,名字认不出。
三条一起发给陆深。发完他往上翻,翻到昨晚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省审计厅那位陶,恒基法务那位陶。
两个都还没坐实。手迹比对这条路,卡在三张函上:会签表要司法鉴定得一张函,省档案馆调那位陶副处长的审批件要一张函,恒基的合同更要一张。三张函都得办案单位开,他一个跑数据的人,一张也开不出来。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八层,外墙瓷砖掉了一片,负一层的阅档室里那盏台灯还亮着,隔着地面看不见。
每栋楼都有骨头。这道坝也有,那张表也樱骨头埋在纸里头,描一遍盖不住,烧一遍也烧不干净,总有人过几年再回来翻一次,翻的时候还得签个名。
周航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朝地铁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掏出手机给陆深补了一句:函要快。十一前那个人已经来过了,他不会只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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