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他怎么了?这半句话几乎是脱口冲出来的,林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抵在粗瓷碗沿上,把那只碗推得在桌面转了半圈,碗里早已坨掉的面跟着晃了一晃。
电话那头是住院部护士急促的声音,她父亲半个钟头前在病房里晕了过去,血压高得吓人,人已经推进了抢救室,让她马上过来一趟。林知意腾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响,面馆里几桌人一齐回头看她,她却什么都顾不上了。
苏晚晴也跟着站起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抓过椅背上的外套,掏出几张钱压在碗底,跟着她往外走。
十月的中午,太阳白晃晃地照在医院那条街上,两个人几乎是跑着穿过马路,住院部门口的自动门感应到人来,无声地朝两边滑开,冷气扑面而来,林知意伸手去按电梯按钮,指尖有些发抖。
抢救室的门紧紧关着,门楣上那盏红灯亮得刺眼。林知意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手心里全是冷汗。
苏晚晴不知从哪台自动售货机里买了瓶水塞给她,让她先坐下,人已经送进去了,你在这儿来回走也帮不上忙。
林知意握着那瓶水,塑料瓶身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掌心,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在面馆里自己过的那句话——她正逼着一个血压始终不稳的老人,去把那通电话白纸黑字签下来。
她甚至不敢往下想,倘若父亲真在面馆里点了头,转头又在省纪委的人面前撑不住,她这辈子还能不能原谅自己。走廊尽头不知谁在低声地哭,那声音一下一下撞在她心口上,让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摘下口罩,病人是高血压危象引发的短暂晕厥,送来得还算及时,眼下已经稳住,血压正在往下调,人也清醒了,但绝对不能再受刺激,得留院静养观察。
林知意追问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医生这一次是控制住了,可老人本身基础病不轻,情绪一起一落就危险,往后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最忌讳的就是着急上火。她一句一句听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分,另外半分却勒得更紧。
跟着护士走进病房的时候,林远洲正半靠在床上,脸色灰白,鼻子底下插着氧气管,一只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看见女儿进来,他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要什么,被护士轻轻按住,示意他先别急着开口。
林知意在床边坐下。这是她同父亲决裂、净身出户之后,头一回这样近地看他。记忆里那个在书房中对着电话压低声音、在商务场合永远体面从容的林远洲,现在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撑起一层皮,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着。
你来了。林远洲的声音很轻,气息随着话语一下一下地飘,知意,你来了。
林知意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她想问你怎么了,想问医生到底怎么,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挤出一句最没用的——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难受。
林远洲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事,老毛病,躺一躺就过去了。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忽然提起,你上回跟我的那个记者,她要的东西,我这两一直在想。
林知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想清楚了。老人望着花板,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却都很稳,我讲。等我能下地了,让她来,我当面跟她讲,讲完我就签字。
林知意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她张了张嘴,想你先把身体养好,别的都不急,可终究没有出口——她比谁都清楚,父亲欠着的那些话,压在心里这些年,早晚会把他压垮。
林远洲看穿了她的心思。他,那些年他签过的字、他默许过的那些优化方案,和润苑、丰和家园那几十栋楼,一砖一瓦都是从他和赵德明手里出去的。
他以为把嘴闭上、把公司丢给别人去管,事情就能这么过去。可楼还在啊,住在里头的人还在,一一,踏踏实实地过着日子。
还有方远山。他的声音低下去,氧气管随着急促起来的呼吸起伏,当年要不是我把知道的东西咽回肚子里,他也许不会一个人去查,也不会……
他没有下去。林知意赶紧按住他的手,让他别了,先歇着。这只手她时候牵过无数次,如今凉得像块石头,骨头硌在她的掌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林远洲才缓过来,盯着花板,一字一顿地:浇进去的东西,拆不掉。水泥浇进去了,拆不掉;话咽回肚子里,也拆不掉。我这几年整宿整宿睡不着,就是卡在这个理上。
林知意的眼眶热了。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
等她回过头,还是忍不住问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那个老师,你到底见过没樱
林远洲摇头,从来没有见过面。那通电话是赵德明转接过来的,他连对方姓什么、在哪儿都不知道,只听得见赵德明在那一头客气得不像话,一口一个老师。
他还记得,就是那年秋,赵德明领过一个冉家里来,是省里管审计的,话不多,坐了没多久就走了,可赵德明对那个人,比对谁都要恭敬。
省里管审计的。林知意把这六个字默默记在心里,想起苏晚晴这些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
苏晚晴是在病房外头等她的。林知意出来,把父亲答应当面陈述、还有那句省里管审计的,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苏晚晴听完,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这跟她手里那条线对上了——省审计厅那位陶处长,当年正是从财务这一口给安居计划放的校
她又补了一句,眼下这还只是推测,得等林远洲能下地了、当面讲完签了字,才算得上真凭实据。
陆深也来消息了。苏晚晴晃了晃手机,桂西南那边收尾了,他连夜往海城赶,是残片和那份检测设备的编号,得当面跟秦漫雪她们对一遍才好往下走。
林知意嗯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这几个月里散在各处、各查各的人,正一点一点朝同一张桌子边上靠拢。而她父亲,是这张桌子旁最不肯坐下、拖了这些年,如今却头一个松口、要坐下来把话完的那一个。
回到病房,林远洲已经有些困了,却还强撑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让她回一趟金和区。
阳台那几盆君子兰,好些没人浇了。他,你替我看看,别旱着。那花不经折腾,可也好养,根扎住了,就死不了。
林知意应了一声好,替他把被角掖了掖。
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进病房,落在床边那一片水磨石地面上,也落在父亲那只扎着留置针、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背上。氧气随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林知意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一行字:回家,给君子兰浇水。
她想起很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蹲在阳台上,手把手教她给君子兰擦叶子,这花养得住,全靠根扎得深。那时候她嫌泥土脏,扭头就跑开了。窗外那排冬青被太阳照得发亮,病床上的人睡得沉,林知意坐着没动——决裂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她不想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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