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推开了仓库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了很久才散尽。里面黑洞洞的,一阵混合着机油、潮气和某种烧焦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迈步走进去。仓库比他想象的要大,至少有三四百平方米,层高五六米,屋顶的钢梁上挂着几盏工业吊灯,全都灭了。
地面是水泥的,上面散落着一些木托盘的碎片和塑料扎带,靠墙的位置还留着几组重型货架的地脚螺栓孔,螺栓已经被拆走了,孔里灌满了灰尘。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两道清晰的轮胎印从大门一直延伸到仓库深处,印痕边缘锐利,花纹里嵌着新鲜的泥土,明车辆离开的时间不长。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轮距,一米六左右,和昨暗访时看到的那辆黑色SUV的轮距吻合。
轮胎印旁边有几个脚印,鞋底花纹是常见的工装靴纹路,尺码大约在四十二到四十三之间。脚印集中在仓库右侧的角落,那里有一堆灰黑色的东西,是被烧毁的纸张。
陆深走过去,蹲在灰堆旁边。灰堆不大,直径大约半米,厚度三四厘米,边缘还带着余温。他用手电筒照着,用一根从地上捡来的木棍轻轻拨开表层的灰烬。下面是一些没有完全烧透的纸片残片,边缘卷曲发黑,但中间部分还保留着一些可辨认的文字和数字。
他心翼翼地捡起一片较大的残片,上面印着半行字:……2019年10月……检测设备……报废处理……另一片上是一串数字,看起来是设备编号的后几位:……xJ-2019-……
陆深把残片放进随身的证物袋里,继续翻找。灰堆里还有几个烟蒂,过滤嘴被压扁了,牌子是红双喜,和之前陈铁柱在灰车驾驶座下发现的是同一个牌子。
烟蒂旁边有一个打火机,蓝色的塑料外壳,上面印着桂西南水利五个字,是那种会议或活动上常见的赠品。
他站起来,环顾整个仓库。除了灰堆和轮胎印,仓库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货架被拆走了,设备被运走了,连地上的木托盘都只剩碎片。
对方撤得很干净,但不是仓促撤离——灰堆明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烧毁文件,轮胎印明车辆是正常驶离而不是急加速逃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铁柱发来的消息。
湘N车牌查到了。车主叫黄正清,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当地水利局总工程师,2018年办的手续,车辆登记在他儿子名下,但日常使用人一直是黄本人。另外,方凯怀化那边的中年男人,照片比对结果出来了,和黄正清是同一个人。
陆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黄正清,周航早上也发过这个名字,他是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的中间人,和孙大勇通话四十七次。现在他又出现在方凯怀化接头的现场记录里,一辆黑色SUV,一个退休的水利系统老人,把三条原本看起来无关的线拧在了一起。
他给陈铁柱回了一条消息:黄正清,湘N车牌,方凯接头人。和周航查到的是同一个人。三条线交汇。
陈铁柱回复得很快:我知道。苏晚晴也发过来了。她那边第八篇报道已经见报了,头版下方,配了一张七家公司股权结构图。
陆深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在仓库里走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墙上有一些钉子和膨胀螺栓留下的孔洞,还有几道被重物撞击过的凹痕。他走到仓库深处,发现角落里有一扇门,门虚掩着,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几平方米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文件柜的门开着,里面是空的,抽屉也被拉出来扔在地上。桌子上有一层薄灰,灰面上有几个清晰的指纹和掌纹,明最近有人在这里待过。椅子被推到桌子下面,椅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陆深退出办公室,回到仓库主体空间。他站在灰堆旁边,脑子里过着所有的线索。黄正清,退休水利局总工程师,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的中间人,方凯怀化的接头人,孙大勇通话四十七次的对象。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中间人,他是整个水利系统里的一个节点,连接着方凯、孙大勇、还有那个躲在后面的。
仓库里的设备被运走了,文件被烧毁了,人撤了。但撤得不够干净——灰堆里的残片、地上的轮胎印、办公室里的指纹,这些都是他们留下的痕迹。
陆深想起方远山七年前过的一句话:数据不会谎,但人会。人会跑,会藏,会销毁证据,但他们跑过的地方总会留下痕迹。
他给周航发了一条消息:仓库空的,人撤了。灰堆里找到残片,2019年10月检测设备报废处理。黄正清确认,三条线交汇。你那边有没有黄正清的更多信息?
周航回复得很快:正在查。黄正清2018年退休,退休前是当地水利局总工程师,参与过龙门水库除险加固工程的前期论证。他和孙大勇的通话记录从去年开始,一共四十七次,最近一次是上周三。
另外,我查到黄正清的儿子在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挂名,但实际不在那里上班。
陆深把这些信息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在黄正清的名字旁边画了三条线,分别指向方凯、孙大勇、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三条线交汇在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黄正清。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
第八篇见报了。头版下方,配股权结构图。反响很大,省纪委已经介入,住建厅那边开始慌了。你那边怎么样?
陆深回复:仓库空的,人撤了。找到一些残片和痕迹。黄正清确认,三条线交汇。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约两分钟,她的消息才到:注意安全。她们三个都在等你回来。
陆深看着她们三个这四个字,脑子里闪过三个画面。苏晚晴在报社工位上敲下那个字的时候,眼睛发酸,一夜没睡,她的屏幕上是七家建材供应商的工商登记资料。
林知意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背景是推车的响动和脚步声,声音疲惫但坚定,她的父亲刚刚完成邻二次谈话。秦漫雪在实验室里校准曲线,三两夜,指尖发黄,但她的眼神比谁都亮。
她们三个,一个在写报道,一个在交证据,一个在出数据。三条路,同一个方向。而他,在桂西南的仓库里,对着一堆灰烬和几片残纸,把她们送过来的线索一条一条接上。
他关掉手电筒,走出仓库。外面的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压成黑压压的一片,只有公路上的车灯像一颗颗慢慢移动的光点。他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门轴上的锈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仓库里的灰堆还带着余温,残片上的文字还没有完全消失,轮胎印还清晰地印在水泥地面上。他们撤了,但撤得不够干净。陆深知道,只要痕迹还在,人就能被找到。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笔记本摊在方向盘上,借着车内阅读灯的光,把今所有的发现重新整理了一遍。
黄正清,方凯,孙大勇,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龙门水库除险加固,2019年10月,检测设备报废处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条线索,都在慢慢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点还没有完全清晰,但陆深知道,它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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