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站在那栋楼的单元门前,抬起头看了一眼楼体外墙。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混凝土,混凝土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陈铁柱站在他身后,嘴里那根利群已经被咬得变了形。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从各层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
他们从一楼开始敲门。一楼的住户是一对老夫妻,老先生开门的时候穿着背心。陆深告诉他这栋楼也被列为d级了,需要尽快搬出去。
老先生听完没有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老先生他们在这栋楼里住了二十年了,不想搬。陆深这栋楼可能扛不住一次像样的地震。老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关上了门。
他们继续往上走。二楼、三楼、四楼,每一户人家的反应都不一样。有人骂他们多管闲事,有人问搬出去住哪里。
有人哭着一辈子的积蓄都在这套房子上了。
他们从六楼下来的时候,陆深的手机响了。是苏晚晴打来的。她她需要回安置点写报道。陆深他还在疏散,已经敲了半栋楼了。苏晚晴她先回去,有消息再联系。
苏晚晴挂断电话的时候,安置点里的声音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响起来了。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什么。有人在厨房里煮泡面,水壶的鸣叫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她坐在教室改成的临时宿舍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上。
她已经写了三个时了。第三篇报道发出去之后,读者的反响比她预想的还要大。评论区里到处都是居民的留言,有人他们就住在长宁路17号,有人他们的楼也出现了裂缝,有人问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来检查。
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下来,这些留言就是她第四篇报道的素材,也是那些被遗忘的人发出的声音。
她要把这些居民的故事写出来。不是作为数据,不是作为案例,而是作为人。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那个手发抖的老先生。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有名字的人,有故事的人,有生活的人。
她想起昨在安置点采访的那对老夫妻。老先生他们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十年,从年轻的时候住到现在。老太太扶着老先生的胳膊,手上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老太太她的房子是五年前买的,花了一辈子的积蓄,现在楼不安全了,她的积蓄也没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已经接受了一切的麻木,那种麻木比哭泣更让苏晚晴难受。
苏晚晴把这段话打进了文档里,然后她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她觉得还不够,她需要更多,需要更具体,需要让读者感受到那些居民的痛苦和无助。
她想起父亲当年在基层做监理员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户一户地走访,一家一家地记录。他把那些住户的故事写进了报告里,但没有人看,没有人听,直到他拒签那份虚假的验收报告,直到他被人报复。
她拿起录音笔,按下开关,咔嗒一声,红灯亮了。她走到走廊里,找到一个正在打电话的中年男人,她问他能不能接受采访,男人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零头。
男人他叫王建平,住在长宁路23号,他的楼也被列为d级了。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贷五千块,现在楼不安全了他不知道他的贷款怎么办。他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没有人给他答复。
苏晚晴把录音笔举到他面前,她问他能不能得更具体一些。他他不知道怎么,他他就是觉得很难受,他的房子是他的全部积蓄,现在那栋楼变成了危楼,他的积蓄变成了空气。
他他女儿今年刚上大学,学费是借的,他本来打算把房子抵押了还债,现在房子变成了危楼,银行不会接受抵押,他连借的钱都还不上。
苏晚晴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她回到教室把王建平的话打进了文档里,然后她又走到另一间教室。
那里坐着那个在帐篷里煮泡面的一家人,男人姓刘,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他的妻子坐在旁边,手里抱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
刘先生他们是从乡下来海城打工的,攒了十几年的钱才在长宁路23号买了一套房子。他那套房子只有六十平米,但对于他们一家三口来已经足够了。现在那套房子变成了危楼。
苏晚晴把录音笔举到他们面前,听着他们讲述那些年的积蓄是怎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听着那个女人她的孩子从出生就住在那栋楼里,听着那个男人他不知道以后该带着妻儿去哪里。
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下来,她知道这些话会让很多人不舒服,但她更知道这些话必须被写出来。
她从刘先生的教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居民。他们看到苏晚晴手里的录音笔,纷纷围了上来。
一个中年女人她住在长宁路17号五楼,她的楼也出现了裂缝,但没有人来检查。一个老头他打了十几个电话给住建局,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
一个年轻姑娘她刚工作两年,攒的钱全付了首付,现在楼变成了危楼。
苏晚晴一个人一个蓉听,一个人一个蓉记。她知道这些故事不能全部写进一篇报道里,但她必须把它们都记下来。
这些故事是那些居民的声音,是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存在过的证据。如果她不去记录,就没有人会去记录。
她的手机响了。是陆深打来的。
有进展,陆深,韩志平那边,周航查到了他在省建筑设计审查委员会的签字记录。每一栋楼的设计变更他都签了字。
苏晚晴问那些签字是真的还是伪造的。陆深目前看起来是真的,但需要进一步核实。他周航正在联系一个老工程师,可能能提供更多信息。
还有一件事,陆深,对面楼三楼那个恒基的人,今早上搬走了。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她她会告诉何组长。然后她挂断羚话,继续写她的报道。她知道恒基的人搬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已经开始清理据点,意味着调查组的时间不多了。
但她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写,把那些居民的故事写出来,把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些住在危楼里的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继续打字,继续记录。她的第四篇报道快要完成了,她知道这篇报道会让很多人不舒服,会让很多人愤怒,会让很多人开始追问那些他们一直回避的问题。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她必须写,必须让真相浮出水面。
她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是苏晚晴记者吗?那个声音,我是方远山的学生。我有一些关于安居计划的事情要告诉你。
苏晚晴的手停在了键盘上。她问那个声音在哪里。那个声音他在省城,他他不能电话里,他他需要见她。
苏晚晴她可以。她问他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那个声音越快越好,他他不能等太久,他有些事情必须尽快告诉她。他他会在省城火车站等她,明下午三点。
苏晚晴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文档。她的第四篇报道还没有写完,但现在她有了一个新的线索。
方远山的学生,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关于安居计划的什么事情?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联系她?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她必须去省城,必须见到那个人,必须听他要的是什么。这可能是她一直等待的那个突破口,可能是让真相浮出水面的最后一块拼图。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居民已经散了,只有几个老人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色。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空,空是灰色的,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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