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把钥匙插进点火孔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金属钥匙的齿纹硌着他的指腹,面包车的仪表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绿。他拧动钥匙,引擎咳了两声才稳住,怠速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粗糙。
方远山用了七年来调查安居计划的建材问题,最后死在了自己工作了半辈子的实验室里。陆深现在要做的不是愤怒,是找到证据链上每一个可以站住脚的环节。苏晚晴如果在这里,她会告诉他先别急着下结论,先把证据链做扎实,每一条线都要有出处。
陆深挂上一档,面包车慢慢驶出街角。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街边的早餐铺刚开门,蒸笼的白气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没有证据的就只是一个愤怒的猜测,他需要让所有人看清楚那间实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周航的号码。
查到了,周航的声音有些哑,大概一夜没睡,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一直没停。省建筑设计审查委员会的名单里有一个姓孙的。孙伯安,海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退休教授。
陆深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扶着方向盘。海城大学,方远山也在那里。
孙伯安,五十六岁,建设系统干了三十年,在审查委员会待了八年,周航翻着笔记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他是安居计划设计审查环节的签字人之一,同时也是总验收专家论证的签字人。设计审查和总验收他都签了。
他跟韩志平什么关系?
韩志平是审查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孙伯安是委员会里的专家。两个人共事了至少八年。
陆深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海城大学,方远山也在那里。如果方远山在纸条上把和韩志平、陈维远并列,那这个孙伯安的身份就得通。他在安居计划里签了两次字,设计审查一次,总验收一次,等于从头到尾都盖了章。
但有一个问题,周航,方远山纸条上那个字的笔画,跟孙伯安三个字的对不上。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而且折痕挡住了大半。如果方远山要标注孙伯安,他应该会写全名,就像他写韩志平和陈维远一样。
陆深想了一下。方远山在纸条上标注韩志平的时候写了全名,后面还跟着设计审查·签字饶注释。标注陈维远也是全名加恒基智能·傀儡。如果第三个名字也是全名,那折痕挡住的不应该只有一个字。
除非他写的是简称,陆深,或者这个不是孙伯安。
还有一种可能,周航,孙伯安就是那个人,但方远山用字代替全名是因为他不想在纸条上写得太清楚。韩志平和陈维远的名字已经够敏感了,如果第三个名字写得更明确,万一纸条被别人看到,后果更严重。
陆深觉得这个推断有道理。方远山在写纸条的时候已经预感到危险,他把证据藏在信封夹层里,交给张维国保管。张维国的老伴那晚上看着他们开保险柜,她没问里面是什么但她眼眶红了一下,她大概早就知道方远山在做什么。方远山不会在纸条上留下太明显的线索。
孙伯安先列为重点排查对象,陆深,但不要下结论。我需要更多信息。他跟恒基有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他跟赵德明有没有交集?
我正在查,周航,恒基那边的资金流向还没理清,
陆深挂羚话,面包车拐上了创业路。他没有直接回工作室,而是打了另一个号码。秦漫雪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有仪器的嗡嗡声,她正在实验室里做一组芯样的抗压测试。
方远山的实验室事故报告你能不能帮我调?
秦漫雪沉默了两秒。她问是七年前那一份吗。
对,就是七年前那一份,设备故障导致有害气体泄漏,官方定性是实验室事故。
我看过那份报告的摘要。秦漫雪的声音很平。结论写得很干净,太干净了。设备故障模式、通风系统失效路径、操作人员失误概率,每一个环节都刚好支持的结论。这种完美本身就不正常。
陆深把车停在路边。秦漫雪的跟他想的一样。一份真正的事故报告不会这么完美,因为真正的事故是混乱的,是多个偶然因素叠加的结果。而方远山的报告里,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答案,然后倒推着填了过程。
你能从报告里看出什么?陆深紧接着问。
设备故障导致泄漏的路径是否成立,通风系统的设计是否支持同时失效,这些我都能判断。秦漫雪她在政法大学管理着四间实验室,对实验室安全规范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差。如果报告里的设备故障模式跟实际的设备型号对不上,那就是伪造。
还有一件事,陆深,方远山做了二十年的实验,他不会犯低级安全错误。这一点你能帮我确认吗?
我认识方老师。秦漫雪的声音顿了一下。他是我见过的最严谨的实验员。他带研究生做实验的时候,连护目镜的佩戴顺序都要检查三遍。你他会犯低级安全错误,我不信。
我需要你帮我看完整的报告,陆深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原件在大学档案室,但我需要你的专业判断。
你把报告编号给我,我今下午去调。秦漫雪她会先自己看一遍,然后约时间一起讨论。她挂电话之前了一句,这份报告如果真有问题,那就不只是学术层面的事了。
陆深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挂羚话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树荫。光斑在玻璃上慢慢移动,风把树叶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
他在脑子里把今拿到的东西排了一遍。孙伯安的名字,审查委员会的签字记录,方远山的纸条,还有一份可能被篡改过的事故报告。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够,但它们正在连成一条线。苏晚晴如果在,她会告诉他先把每一条线的出处都标清楚,缺了出处的不能算数。七年时间从安居计划的建材问题一直延伸到方远山的死,这条线的终点指向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地方。
他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面包车在创业路的树荫下停着。他看着前方的路,想起方远山在那间实验室里度过的二十年。四十多篇论文,二十多届研究生,上千次实验。然后有一,那间实验室变成了他的死亡现场。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秦漫雪能帮他看懂报告里的技术漏洞,周航能帮他追查孙伯安的背景。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需要知道方远山出事那实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进去了,谁出来了,门禁记录还在不在。七年前的门禁记录,大学档案室的保管条件他不清楚,也许已经销毁了,也许还在某个角落里积灰。但他必须去确认。
陆深发动车子,面包车汇入车流,朝政法大学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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