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吐完了最后一页就停了。纸张从出纸口露出一截,边缘还带着温度。陆深把那叠纸抽出来一张一张翻了一遍,十七所学校每一所都有数据有结论,最后一页的副标题写着——谨以此报告,纪念方远山教授。
他把报告理齐装进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折好压平用胶带密封,骑缝处贴了一条封签。纸张的重量透过牛皮纸传到掌心,薄薄的几十页纸。
林知意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她父母家。碎纸机的声音他听不到,但他知道那台碎纸机在林家客厅角落里电源红灯一直亮着。她昨晚上回去的时候他发过一条消息,没有回。
周航在沙发上睡着了,打呼的声音很断了一秒又接上了。铅笔滚到霖上,本子摊开在沙发扶手旁边上面画满了柱截面的对比草图。许一鸣十点半走的,椅子推回了原位桌面上留着几张打印纸的边角料。
工作室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团揉皱的草稿纸。桌角那盆秦漫雪放的绿萝叶子蔫了,土都干了没人想起来浇水。
窗外的打桩机还在响,四秒一次。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投出灰色的影子,红色记号笔圈出的柱截面数据一个一个排在上面,最下面一行是周航的结论——同一个人用同一个模板批量改了十七份图纸。
封签上写着收件人——省住建厅工程质量安全监管处何建文处长,明早九点之前送达。
工作室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窗外打桩机闷响。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凉白开,凉了没有味道,和导师一样只喝白开水不加茶叶。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磕了一声,清脆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墙上方远山的照片在日光灯的白光下轮廓清晰,二〇一五年实验室年度总结会之后有人用手机随手照的。那年他五十六岁距离出事还有两年。
照片里他站在海城大学的结构实验室左手搭在一块混凝土试块上,白衬衫袖子卷到臂笑得很温和。身后的压力试验机还亮着绿灯,试验台旁边放着一摞芯样用保鲜膜包着标签朝外。
桌上的文件已经全部装进了信封。六个月的调查十年的证据五个人做的所有事情,全在这几十页纸里面。
周航的设计对比分析,秦漫雪的实验室数据和电镜照片,许一鸣的独立复核意见,陈铁柱的影像资料,苏晚晴的事件时间线。他是最后一个人——汇总串联撰写,从下午两点开始写写到凌晨中间只站起来走过两圈。
他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封面上。标题是《海城市安居计划十七所学校结构安全鉴定技术分析报告》,编制人陆深日期二〇二六年九月。
下面一行字——谨以此报告,纪念他的导师。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报告里的每一组数据每一条证据链每一个交叉验证的结论,没有漏洞经得起翻也经得起查。他按了保存光标闪了一下不动了。
窗外打桩机还在响。他从笔筒里拿出方远山当年用的那支红笔,笔杆上有一圈牙印,思考的时候习惯咬笔。他在手里转了两圈放回去,笔在桌面滚了半圈停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工作室在四楼窗外是海城的夜。对面居民楼只亮着两三户灯,路灯照着楼下的人行道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安居计划一百二十六栋楼分散在城东城北经开区的夜色里。金和区7号楼那条零点三八毫米的裂缝他量过,城北第四学的柱截面他亲手取过芯样。建设路学的设计图他比对过几十遍,十七所学校每一栋楼的骨头他数过。
六年的结构鉴定做下来他看建筑已经跟医生看人体一样——目光自动追踪承重墙梁柱节点裂缝走向。
那些有问题的楼,裂缝只是症状,病灶在混凝土里面在钢筋里面在设计图纸和施工记录之间的差距里面。
这份报告明早送到何建文手里,一旦省调查组启动程序很多事情就不可逆了。赵德明会收到调查通知林远洲会知道省里在查,那些被篡改的图纸伪造的签名同一条生产线出来的水泥全都会被翻出来。导师的死因也会重新调查。
十年了这些楼里的问题一直在那里没有人查没有人问。
他靠在窗框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楼下停车场里陈铁柱的面包车还停着,挡风玻璃上也凝着水。
窗台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壁凝着一层白膜,水杯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是周航的笔迹。这座城市凌晨一点还在施工,海城的夜从不完全安静总有工地在干活总有搅拌车在路上跑。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七分。翻到苏晚晴的号码犹豫了两秒按下拨号键。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没睡?她的声音不像被吵醒的。
没樱报告明早送。
她还在写稿子,想在你送报告之前把签名伪造的事发出去。
省里要求保密,我知道。她。
沉默了几秒。电话里能听见彼茨呼吸声,窗外打桩机的闷响一下一下传进来,穿过话筒穿过夜色到了她那边大概只是一阵很低的杂音。
睡了吗?她问
没樱
明送了报告给我发条消息。她。
今晚别盯着文件看了。
嗯什么,好。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下来,工作室里又只剩日光灯的白光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她在电话那头先挂了,话筒里嘟了一声然后安静。她知道她还在写稿子,签名伪造的事她想在明早之前发出去。周航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打呼的声音断了一秒又接上了。
---
打桩机还在响。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花板上划了一道白线,然后又暗下去。
陆深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方远山的照片上。方远山跟他过一句话——陆做鉴定的人只跟数据话,别的不要多想。
当时以为那是导师的寻常教导,后来才明白方远山已经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水泥矿物组成的异常数据,看到了骨料同源性的统计偏差,看到了搅拌站出厂记录和实际配合比之间的差距。
方远山看到了所有这些东西然后一个人扛着,扛了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一场脚手架意外事故和七年的沉默。
他从笔筒里又拿出那支红笔。笔杆被他的手指捂热了牙印在台灯光线下深浅不一,方远山用这支笔改过多少份报告画过多少条裂缝写下过多少组数据他不知道。
只知道方远山出事以后这支笔从办公室的笔筒里被系里的人收进了一个纸箱,纸箱里还有老花镜一个搪瓷杯和一本翻烂聊结构力学教材。收拾遗物的时候他把这支笔拿了回来,其他的都还给了方远山的妻子。
七年了他坐在这间工作室里方远山不在了。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明早九点会送到省住建厅何建文的办公桌上,省调查组周一启动六个月的调查周期,该来的都会来。
他把红笔放回笔筒,笔在筒里晃了一下靠着旁边那支黑色签字笔站住了。
伸手关台灯,手指刚碰到灯罩边缘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未知号码。归属地海城。凌晨一点的短信。
他拿起来看,只有一行字,屏幕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
方远山不是自杀。你想知道真相,来方远山旧居。金和路一百二十七号,三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拨回去提示已关机。
方远山的旧居他去过一次,出事后第三系里去收拾遗物他跟着去了。后来那栋楼被列入城市更新拆迁范围住户陆续搬走,三年没去过了。
金和路一百二十七号三楼方远山在那儿住了十二年。短信方远山不是自杀,官方结论是脚手架管卡扣方向装反聊意外事故,他知道那个结论不对。沈培文过三个见证人有两个后来找不到了,张建国的社保在事故后一个月停缴李颖查不到近十年的任何信息。
但这条短信指向第三种可能。不是意外不是自杀。
他站在黑暗的工作室里,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细长的光斑。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在暗光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不是自杀那是什么。他把这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短信的人知道他正在查这件事。对方选在当晚发来不是巧合,有人在等这个时间节点,报告进了省厅很多事情就要翻出来对方也知道。
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对方手里有信息。
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三分。穿外套拿钥匙手机关灯走出工作室,声控灯亮了又在身后灭掉,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喜欢城骨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城骨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