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停在校园南门的梧桐树下，发动机没熄，空调吹出微凉的风。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铁柱在驾驶座上等着，嘴里的烟没点。陆深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什么。陈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方远山留给我的东西。陆深把报告抽出来。张德厚替他保管了八年。2017年3月1号封的，七后方远山就死了。
陈铁柱把嘴里的烟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叼回去。张德厚是谁。
方远山在海城大学的同事。桥梁工程教授，二十三年的交情。方远山把文件袋交给他，等到合适的时候交给合适的人。
他怎么知道你是合适的人。
他看了我查的那些项目。金和区、锦绣花园、地铁5号线。方远山当年查的就是这些东西。
陈铁柱没再问，熄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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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从第一页开始翻，用手机相机逐页拍下来，方远山做事一向仔细，纸页虽然泛黄，字迹依然清楚。
翻到第十二页的数据表格，几十行检测数据排列得整整齐齐，项目名称、楼栋编号、混凝土设计强度、实测回弹值、推定强度。实测值用红色标注，和黑色的设计值形成对比。红色的数字比黑色的少了一大截。
混凝土强度不够。陈铁柱凑过来看。
不止。陆深翻到第二十五页。钢筋间距偏差超标，保护层厚度不达标。部分楼栋钢筋直径和设计不符，标的16毫米实测14毫米。和金和区7号楼一模一样。
方远山八年前就测出来了。
2014到2016，三年时间，他一个人检测了126栋楼，白在工业大学上课，周末和假期跑现场。
翻到第三十页。材料溯源分析。七个项目的骨料来源标注了同一个名字。
白马山采石场。方远山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和我们查到的一致。减水剂也不对，有三个项目标注了来源不明，成分与常规产品不符
翻到第三十八页。方远山用红框标出了五栋楼，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实测混凝土强度的最低值。锦绣花园7号楼，设计c35，实测c22。
方远山在红框下方写了一句话：上述五栋楼存在结构安全风险，建议优先处理。
八年后，这五栋楼里的人还在住着。
陆深翻到报告的第四十二页。这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表格，方远山用尺子画的，线条笔直。表格里列出了他检测过的所有楼栋的混凝土芯样抗压强度数据，四十七栋楼，一百四十一个测点，四百二十三个试块。全部手写，一笔一画，没有涂改。
陆深看着那些数字。方远山做事的方式跟他做人一样，没有半点多余的，也没有半点遗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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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三十二页，空白处有方远山用红笔写的批注。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在现场匆忙记下的。
此处地下约十五米发现大面积建筑垃圾填埋痕迹，面积初步估计超过五千平方米。与相邻商业地块填埋层疑似连通。不是巧合。是有组织的系统性填埋。
陆深盯着这段话看了十秒，方远山2017年就标注霖下填埋的位置，和他昨在竖井下面实测的数据完全吻合。
0号点也是。陈铁柱。深度负22米，地铁站设计负18米。中间那四米就是填埋层。
方远山看到霖上的东西，也看到霖下的东西。126栋楼里面八十七栋有问题。填埋层的范围他标出来了，只是没有实测数据。
现在你有了。陈铁柱。
方远山没有钻探设备，没有竖井可以下去。陆深翻到下一页。他在报告里写了，有些楼栋的沉降数据是从住建局的建设档案里找到的，有些是他自己用水准仪在地面测的。八年前，一个人，用最简单的工具。
翻到第三十五页。方远山手绘的草图，标注了部分楼栋地下可疑填埋区域的位置和大致范围。红笔圈了几个点，旁边写着：疑似连通，需进一步钻探确认。
他怀疑各个填埋区之间是连通的。陆深用手指沿着红圈画了一条线。从地铁5号线塌陷坑到锦绣花园3号楼的东停车场，到城北新城四期。按他的标注估算，可能超过两万平方米。
厚度两到三米。总量四到六万立方米。陈铁柱把揉烂的烟头从嘴里拿出来，放在仪表盘上。二十年前的系统性填埋，上面盖了楼，出了验收合格报告。
面包车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陈铁柱突然：对了。锦绣花园3号楼附近有两个红色航空灯，我昨晚查的。
如果那个推测成立，通道上面应该有通风口。陆深。那些红色航空灯可能不是普通的航空灯。等秦漫雪的数据出来，我们去看看。如果确认是通风口，地下通道的走向就多一个地面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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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最后一页。方远山的手写意见。三行字。
一、建议对最严重的五栋楼立即组织居民撤离。
二、建议对上述数据进行独立复核和补充检测。
三、时间不多了。
陈铁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几行字。他没有话。他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指的指根。那里只剩半截——2001年工地事故留下的。
八十七栋。陆深把报告合上。方远山八年前就知道这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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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拨了许一鸣的号码。
方远山的报告我拿到了。数据量很大，我现在把照片发给你。全部录入系统，和我们的检测数据做比对。两组数据差了敖十年，看看变化有多大。重点关注混凝土强度衰减最快的楼栋，如果八年间下降超过两个等级，明材料劣化在加速。
还有一件事。报告里有一张手绘的地下填埋区域分布图。叠加到GIS上，和我们昨实测的三维模型做对比。
好。估计需要几个时。
今之内。
刚挂羚话，许一鸣又打过来。
陶志维确认出席下周的论证会。他代表施工方发言。
知道了。你准备一下发言提纲。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林知意。
我找到了赵德明和周建邦2015年到2017年的往来邮件。涉及白马山采石场。见附件。
你在哪。陆深回复。
安全的地方。等你们需要我的时候。
陆深把手机放下，又拨了秦漫雪的号码。
样本收到了。四份填埋层样本加钢绞线和预埋件。正在排期。
加一项。2016年报告里的混凝土芯样回弹数据，和金和区、锦绣花园、地铁5号线我们实测的数据做交叉比对。看八年时间里混凝土强度有没有进一步衰减。
可以。明下午出全部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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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驶出校园南门，拐上大学路。路两边的梧桐树连成片，阳光透过树叶在车顶投下碎光斑。
陆深坐在后座上，膝盖上放着方远山的文件袋。
下一个电话要打给李伟。方远山写在报告最后面的三条建议，每一条他都要做到。
他掏出手机，拨了李伟的号码。四声后接通。
李科长，我这边有一个重要情况需要当面跟你谈。
什么情况。
方远山教授生前做了一份安居计划的结构安全评估报告。126栋楼，87栋有问题。涉及3.2万户居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的是安居计划。李伟的声音压低了。
对。报告是2016年完成的，一直没有公开。我现在拿着原件。报告里的数据和我们这几个月查到的完全吻合。
你到住建局来。李伟。今下午。从后门进，到我办公室。
陆深。李伟又了一句。这件事在见面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提。一个字都不要。
电话挂了。陆深看着手机屏幕上李伟的通话记录，时间停在下午两点十三分。
一个字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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