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
陆深推开面包车的门,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停车场坡道上橡胶减速带的焦糊味。
晚上十点。鑫海广场购物中心已经关了门,玻璃幕墙上的灯光暗下来,只剩广告屏还在循环播放楼盘广告。蓝白色的光在广场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移动的色斑。收费亭亮着一盏灯,里面没人。
陈铁柱已经把工具箱搬到了坡道口。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烟从左边换到右边,滤嘴上一排牙印。许一鸣回了工作室,要追那封匿名邮件的发送路径。
陆深皱了一下眉。上次匿名消息别让别人先拿到。如果真有人在盯着这个通风口,我们最好在半时之内出来。
地下二层西北角那辆黑色大众还在。陆深看了一眼停在角落里的车。车灯灭了,前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过夜车。
停车场监控呢。
上次来的时候我数过。地下二层一共八个摄像头,西北角那个对着通风口方向的,镜头上蒙了一层灰。看不清。
两人沿着坡道往下走。光线变暗。空气冷了几度,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
地下二层。空旷。远处有一辆车发动了,引擎声在水泥空间里回荡了几秒,尾灯的红光在坡道口一闪就消失了。停车场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深走到通风口前面蹲下来。三十厘米见方的铁篦子,四颗螺丝头上涂着防锈漆。和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螺丝刀。第一颗螺丝很紧,他加了力气,螺丝刀在螺丝头上滑了一下。第二颗松一些。第三颗和第四颗依次拧开。他把铁篦子取下来靠在墙上。
手电照进通风道。灰色的混凝土底面,平整。排水沟沿着侧壁向深处延伸。
上次拍照片时看到的那个深色矩形轮廓——在铁篦子下方大约两米的位置。
铁柱,把撬棍递给我。
他趴在地上,把上半身探进通风口。肩膀蹭着混凝土壁面,骨料颗粒硌着他的前臂。灰尘从壁面上扑簌簌落下来,钻进袖口,粘在皮肤上,带着一股不见阳光的霉味,灰泥粉末钻进鼻腔,呛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干涩呛嗓子,带着混凝土粉尘特有的碱性。和金和区地下室钻孔时扬起的粉尘一个味道。游离钙和硅酸盐混合的气味,在封闭空间里浓度翻倍。他的嗓子痒了一下,忍住了没咳。
手电光束扫过底面。盒子在两米多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了金属边缘——冰冷,有棱角。
他把手指扣在盒子底部,一点一点拖过来。胳膊够不到,他把身体又往里探了一段。膝盖磕在铁篦子边缘的混凝土上,疼了一下。
盒子被拖到面前。大约三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七八厘米高。铁质,表面涂着灰色防锈漆,大部分磨掉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皮。
侧面扣着一把铜锁,锈迹斑斑。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漆皮剥落了一块。
他把盒子递给陈铁柱,从通风口退出来。膝盖又磕了一下,在同一个位置。裤腿上蹭了两道灰白色的痕迹。
陈铁柱接过盒子掂拎。四五斤。
陆深把铁篦子装回去,螺丝没拧紧,卡住不掉就校从外面看和之前没有区别。
两人沿坡道走回地面。外面比地下亮,路灯把广场边缘的行道树照出一排影子,广告屏关了,玻璃幕墙上只剩应急指示灯的绿色光点。树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撕纸。陈铁柱把面包车开出停车场,停在广场北侧的巷子里,熄了火。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平口螺丝刀。铜锁已经朽了,锁体发绿,螺丝刀一别,锁扣断了。锁芯里掉出一点铜锈的粉末,落在面包车的脚垫上,颜色暗黄,像碾碎的干芥末,锁孔边缘磨出了亮痕,有人用过这把锁。
陆深打开铁海里面是一个透明胶带密封的塑料袋,袋子下面垫着一层泡沫。塑料袋里面是一叠纸,厚度大约两厘米。
他撕开胶带。袋子里的空气有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略带酸味。
纸上画的是工程图。不是打印的,是手绘的。平面图、剖面图、节点详图。线条用针管笔画的,粗细不一。每张图标注了尺寸、坐标和高程。右下角用铅笔写着编号——从01到17。
17张图。每一张都画得极其仔细。截面尺寸精确到毫米,坐标精确到数点后四位。这不是草图,是竣工级的测绘成果。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但针管笔的墨迹依然清晰,看得出画图的人手很稳。
07号。陆深翻到第七张。金和。
12号。锦绣。
15号。城北。
01号。陆深看着第一张图上的标注。鑫海广场。就是我们头顶这个地方。
17张图对应方远山笔记本里的17个坐标。
陈铁柱翻到最后一张。总平面图。17个坐标用红点标注,红线连接。红线沿着地铁3号线的走向从南到北延伸,串联起所有点位。
红线旁边用蓝色笔标注了两个字:。
不是17个孤立的点。是一条连续的地下通道。每个坐标都是通道上的一个节点。从鑫海广场出发,沿地铁3号线方向一路向北,串联起所有安居计划的住宅项目,总长度超过二十公里。
陆深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方远山在2016年冬,一个人带着测量仪器,沿着地铁3号线的走向,一个坐标一个坐标地走完了全程。
七年后陆深站在同一个地方,头顶是购物中心,脚下是方远山标注的入口。每一个坐标都对应着一栋真实的住宅楼,楼里住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图纸下面压着一叠打印表格。标题:混凝土抗压强度检测汇总表。
17个项目,每个项目列出了不同部位的芯样检测数据。所有实测值都低于设计值。金和设计c30,实测c18.7。锦绣设计c35,实测c21.4。
城北设计c30,实测c19.8。17个项目全部不达标,最低的只有设计值的六成。
陆深一行一行看下去。数据排列整齐,格式统一,每列对齐数点。方远山做表格的习惯和做实验一样严谨,每个数字旁都有核对勾号,表示已验算过两遍。
表格最后一页有红笔批注。笔迹跟方远山笔记本里一模一样。
17个点位,126栋楼,涉及居民约3.8万户。以上数据为独立取样检测结果,与施工方送检试块数据不符。
批注下方有签名和日期。方远山。2016年12月3日。
方远山死于2017年3月8日。这份汇总表完成于他死前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他跑完所有工地,取完所有芯样,一个坐标一个坐标地走完,然后把东西封进铁盒子,藏起来。
陆深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方远山写字有个习惯,字最后一竖会拖得很长,笔锋在收尾处稍向左偏。和笔记本封面上一模一样。七年了,这个笔迹他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陈铁柱坐在副驾驶座上。他把嘴里咬得变形的烟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这不是笔记本上的零散记录。陆深把所有纸张按顺序放回塑料袋。是完整的图纸加17个项目的检测数据。方远山死前就测绘出了整个地下系统。他知道通道在哪里,知道每一栋楼的混凝土有多少问题。
他把东西封在铁盒子里,藏在通风道里面。
陆深把塑料袋密封好放进背包。铁盒子的锁表面氧化发绿,至少两三年没有动过。但锁芯插拔处有新鲜金属光泽。
什么意思。
有人最近打开过这把锁。然后又放回去了。没有拿走,没有销毁。
陈铁柱拇指在方向盘上搓了一下。那明什么。
明打开这个盒子的人,想要这些证据被找到。但不是被随便什么人找到。陆深看着窗外广场上的路灯,脑子里在把最近的事排成一条线。他打开看过,东西还在,放回去,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会来通风口找东西的人。
陈铁柱没有话。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冷空气带着夜晚马路的沥青味钻进来。
面包车停在巷子里,引擎怠速声在夜空下低沉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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