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圈在墙上投下一个暖黄色的圆。陆深站在白板前面，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记号笔的墨迹已经干了，新写的三行字和旧的字迹混在一起分不出先后。
他写了三遍陈述提纲，删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够准确。
完全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牛皮纸袋的拉链拉到底，手指压了一下袋口，确认四样东西都在。除名通知复印件。从业记录汇总表。三份鉴定报告原件。两封推荐函的空信封。
陈铁柱在沙发上歪着睡的，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听见拉链声他睁开眼，坐起来揉了一把脸。
几点了。
七点半。
走吗。
十点。不急。
陆深把牛皮纸袋装进背包。背包是跟了他六年的那个，深灰色帆布，侧面的口袋拉链坏了一半。他把拉链拉到能拉的位置，把背包放在门口。然后他走到白板前面，把昨写的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华信检测。陶志维。下周一。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校上午十点，省鉴定中心，童文清。
笔尖在白板上停了一秒。他把笔帽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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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建材与工程质量鉴定中心在城东一栋六层老楼里。外立面的水刷石被雨水冲出几道白印子，门口铜牌上的字氧化得发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陈铁柱把面包车停在院子角落，没跟进去。
四楼。办公室不大，三面墙全是铁皮文件柜，最右边那个柜门关不严，露出一摞蓝色封皮的规范汇编。桌上摞着半米高的检测报告，一个搪瓷杯放在键盘旁边，杯壁上省鉴定中心五个红字漆掉了一半。
童文清四十五六岁，细框眼镜，头发灰白。话语速快，不像搞行政的。
坐。你的鉴定报告我看了。摘要写得很扎实。
陆深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扶手上的塑料皮磨掉了一块。
资格注销多久了。
五年半。2019年6月。
同济除名之后没有挂靠单位？
没樱当时没想过会再需要。
童文清点了一下头。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好的表格，边角很整齐。
2023年修订版司法鉴定管理办法有一条特殊条款。涉及重大公共安全隐患的案件，鉴定人资格可以申请特别审查。你这个情况符合。
他把表格推到桌边。
快速通道。材料今提交，省厅两个工作日内组织专家审查。顺利的话一周之内拿到新的高级工程师执业证书。
需要什么材料。
四样。除名通知，能证明离开原因的。近五年连续从业证明，做了多少份鉴定报告全列上。三份独立完成的鉴定报告原件。两封同行推荐函，要高级工程师以上。
陆深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都带了。
童文清看了他一眼。打开纸袋翻了翻。除名通知复印件。四十七份鉴定报告逐条列清的汇总表。三份报告原件。推荐函还没签。
推荐函一封找你签，另一封找秦漫雪的导师。
可以。童文清把文件夹合上。今提交。最快后下午专家审查会。省厅三楼b会议室。你到场陈述从业经历和技术能力。专家组五个人。
后下午两点。
两点。到了先找签到处。
两。恒基的对冲报告下周一交。如果后拿到资格，还剩四缓冲。
童文清把文件夹放进柜子锁好。他转过身来看着陆深。
方远山是你导师。
我认识他。零几年在省里开过一次技术论证会。他做评审专家。一个施工方的总工讲到一半他直接打断，你的数据有问题，回去重做。
他一直是这样。
走了几年了。
七年。
童文清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放下来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水渍。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鉴定报告摘要上，似乎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几秒钟他才继续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你这个案子我帮，不是因为秦漫雪的关系。你的鉴定报告技术判断到位。化学组分数据、骨料溯源、补充协议送检造假，每一样都经得起推敲。
他把表格推回来。
回去准备陈述材料。后下午两点，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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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鉴定中心大门。院子里花坛的灌木掉光了叶子，枝干在风里摇。
陈铁柱从车门上直起身子。
怎么样。
后下午两点。省厅。专家审查。
来得及？
来得及。
面包车驶出鉴定中心院子。路过门口的时候陆深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四楼右手边第二个窗户，窗帘拉着。
陈铁柱开着车没话。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开口。
陈述要讲多久。
十五到二十分钟。从业经历加三份代表性案例。
四十七份里挑三份最硬的。
金和区六号楼鉴定。化工厂爆炸冲击波分析。锦绣花园结构评估。委托方不同，结论独立，签章齐全。
回到工作室已经下午三点。陆深把四十七份报告的原件从文件柜里搬出来，按编号排在桌上。最上面一份是2018年的，纸角已经泛黄。最下面一份是去年秋的，墨迹还黑得发亮。
六年。四十七份报告。他从第一份开始翻。每一份报告的封面都印着委托方的名称和项目编号，纸张的厚薄不一，有些还带着当时现场勘查时沾上的灰尘痕迹。
每一份他都记得委托方是谁，记得去过哪个工地。但有些报告他已经记不清具体结论了。
翻到第十七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是一份2019年春的报告，委托方是海城一个老旧区业委会，结论是主体结构满足安全使用要求。他记得那从区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因为业委会的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了三遍谢谢。
那是他在同济的最后一年。
他把那份报告抽出来放在一边。不是三份最硬的之一。
陈铁柱泡了两杯茶搁在桌角。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陆深。陆深那杯到晚上也没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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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般。桌上铺满了报告。
三份候选已经挑出来了。第一份是金和区六号楼，委托方是锦绣花园业委会，结论是承重墙芯样含建筑垃圾回填，结构承载力不满足规范要求。
第二份是化工厂爆炸冲击波分析，委托方是市应急管理局，结论是爆炸原点位于三楼仓库，钢结构防火涂料严重不达标。
第三份是锦绣花园结构评估，委托方是住建局，结论是1号楼和3号楼列入重点监测。
三份报告。三个不同的委托方。三个独立的结论。
他把每份报告的编号、委托方、核心结论抄在一张A4纸上。抄到第三份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重痕。他换了一支笔继续抄。
陈铁柱在窗边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到最后几个字。
……秦漫雪今晚出正式版。
陈铁柱挂羚话走过来。
防火涂料的正式报告。秦漫雪今晚出。
她另外准备一份给苏晚晴。
陆深点了一下头。他把A4纸上的内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抄错。然后把纸折好夹进陈述材料文件夹里。
桌上的四十六份报告还摊着。他一份一份摞起来放回文件柜。最后一份放进柜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空位。四个时前那里铺满了东西，现在只剩一个文件夹和一杯凉透的茶。
陈铁柱已经把沙发上的外套叠好放在靠背上。他看了一眼陆深。
还不走？
再坐一会儿。
陈铁柱没再什么。他拿起背包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工作室安静下来。陆深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到达的叮声，之后整层楼仅余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他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灌进来，把桌面上的几页报告吹得轻轻翘起边角。。
桌上的文件夹摊开着。陈述材料的第一页朝上。他拿起笔在标题下面写邻一行字。
写了两个字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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