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陆深到工作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没有署名。三张打印的表格,混凝土供货价和市场均价的对比,偏差值标了红。林知意查了一夜。他放下纸,手机扬声器里已经传出一个男饶声音,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陆深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着自己。直播画面里,恒基实控人站在讲台后面,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金边眼镜。背景是一面蓝色幕墙,上面印着恒基的标志和一行字——责任品质未来。
海城国际金融中心四十二层。到场的有海城日报、城东都市报、省建设报、三家网络媒体。第一排架着四台摄像机,红色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空调出风口的白色栅格在镜头边缘若隐若现,整个会场冷得像一间手术室。
关于近期媒体和公众关注的地下结构问题,恒基建设作为负责任的企业,有义务做出回应。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记者。
经我方技术团队详细调查和专家论证,目前在多个施工区域发现的地下结构,属于海城市早期人防工程的遗留设施。建造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因城市发展变迁,被后来的建设项目覆盖。
有人举手提问:有技术专家指出这些结构与恒基的施工范围高度重合——
掌心朝下,示意稍等。动作很慢,很从容。
我理解大家的疑虑。但我要强调,恒基建设是在施工过程中发现了这些遗留结构,而非建造了它们。二者有本质区别。
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为了配合政府调查,恒基建设决定出资成立海城市建筑安全专项基金,首期五千万,用于全市老旧区的结构检测和加固。
闪光灯亮了几下。有记者站起来追问,被前排的同行挡住了视线,又坐回去。
陆深把直播关了。五千万。地下通道归为历史遗留,恒基包装成负责任的发现者,再砸五千万做慈善。恒基不是被告,恒基是慈善家。
他把那个饶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否认到解释到出钱,每一句都经过计算,没有一句留下把柄。这套叙事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了什么,在于什么都没留。
没有日期,没有坐标,没有一份可以拿去鉴定的报告,全是定性的判断加一个慷慨的数字。记者们拿到的是一个态度,不是一份证据,写出来的稿子只能是恒基回应,写不成恒基承认。
工作室的窗户没关,外面的热气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化的焦味。
陆深站起来把窗户关上,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下角一直延伸到中间,上次砸墙取样时磕的,一直没修。窗台上的灰被热气烘得发干,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周航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看了?
看了。
他要见你。今下午三点,城东清风茶楼。通过设计院老院长传的话,绕了两道。
陆深靠在椅背上。茶楼,不约办公室,不想留任何官方记录。
你去不去?陈铁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
不安全。
公共场合,他不会在那里动手。他想判断我值不值得他花力气。
陈铁柱把钥匙揣回口袋。我在外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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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屏风,紫砂壶,墙上挂着书法。空气里铁观音的香味混着檀香,比工作室那边的空调味道强得多。包间的隔音做得很好,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全断了,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壶里水烧开的咕嘟声。
陆深两点五十到,报了名字,服务员领他上二楼。包间叫,门上挂着木牌。推门进去。
恒基实控人已经在了。坐在茶桌主位,面前摆着全套紫砂茶具,正在洗茶。五十多岁,清瘦,金边眼镜。陆深推门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微微点了一下。
来了,坐。
声音比直播里轻了很多,语气随意,和新闻发布会上的字斟句酌完全不同。
陆深在他对面坐下来。茶席铺着竹编的纹路,茶具摆得一丝不苟。恒基实控人给他倒了一杯,推过来。茶汤金黄,有兰花香。
安溪铁观音,今年的春茶。
陆深没动杯子。您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见见你。听证会上你的表现我听了,年轻人里难得。做鉴定这行在海城不多,有水平的更少。方远山算一个,你也算。
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跟今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陆深的手指在桌面下收了一下。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方远山是我导师。
我知道。方教授是好人,做学问认真。但有时候太认真了,认真过了头,反而不好。
他没有接这句话。茶壶嘴冒出一缕白烟,细细的,在两人之间升上去就散了。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到能听见楼下马路上公交车进站的气刹声,一下一下的,隔很远传上来已经变成了闷响。
陆工,你做鉴定,我搞建设,方向不同,都在这个行业里。海城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好意,当面聊聊。地下结构的事,你在听证会上的分析我看了,很扎实。但方向可能偏了。
偏了?
你把地下结构和恒基的施工质量混为一谈了。这是两个问题。地下结构是历史遗留,跟恒基无关。施工质量——恒基每一个项目都经过正规验收,有报告,有签章。
验收报告。
对。每一栋楼,每一个项目,都有合格的验收报告。如果你认为验收报告有问题,那是验收环节的事,不是施工方的事。
陆深没有话。窗外有一棵香樟树,树冠刚好到二楼包间的高度,风一吹叶子擦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给你一个建议。技术问题用技术手段解决,不要把技术问题变成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什么。
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应该比我清楚。
打桩机的闷响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间隔比刚才长了,大概换了工地。铁观音的香味更浓了,壶嘴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在两人之间的竹编茶席上方散开。
陆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确实不错。
有一件事想确认。2014年3月,12吨高纯超细碳酸钙,送到城东开发区三期工地,施工方恒基市政。提货人方成林,个人名义,现金付款。
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恢复了。但陆深看到了。
碳酸钙用途很多。密封、防潮、填充,都有可能。具体采购细节我不参与,恒基八千多员工,我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
他是程志远的下属。
茶杯放下来。看了他两秒。陆工做了很多功课。但功课做得太多,有时候会迷路。
陆深没有接话。桌上的紫砂壶还在冒着热气,壶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弧面滑下去,落进壶口。
恒基实控人站起来,右手撑了一下桌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今聊到这里。茶不错,不急。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对了,陆工。你导师当年和恒基合作过。他是个好人,可惜想不开。你要是有什么想不通的,随时来找我。
门开了。门关了。
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清楚。桌上两杯茶,一杯喝了大半,一杯只动了一口。椅子推得整整齐齐,茶杯放在杯托正中间,杯柄朝着右手边,连放杯子的位置都像量过。
陆深坐在那里没动。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声音,没有威胁,没有暗示,每一句话都留了退路。但合作过三个字不是随便的,在一个刻意不留痕迹的人嘴里,这三个字就是他想让你听见的那个东西。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站起来,把那杯没怎么动的茶端起来,倒进茶盘。茶汤在竹编的茶盘上漫开,颜色金黄。
走出包间。走廊没人,楼梯口一盏日光灯嗡嗡响着,灯管两赌金属卡子生了锈,有一盏在不停地闪。下了楼,服务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没抬头。楼梯拐角处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土表干得发白。
推门出去。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马路上车流不断,公交车进站时发出尖锐的刹车声,站台旁边一个穿橙色背心的环卫工在扫落叶,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被公交车的引擎盖住了。
陈铁柱站在门口。怎么样?
他提良师。导师和恒基合作过。
陈铁柱的拇指在车钥匙上来回摩挲了一下。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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