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四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呜响。白色灯光照在淡绿色的墙漆上,延伸到走廊尽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比废墟里的化学品味道干净得多,但一样呛嗓子。
李伟走在前面。白衬衫扣到第二颗,袖口卷了一截。硬皮文件夹夹在腋下。
张建国醒了。李伟推开病房门。今早上从IcU转过来的。左肺挫伤加肋骨骨折。医生不能谈太久。最多十五分钟。
病房不大。两张病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个人。左臂石膏固定,胸口缠着绷带,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的灰比在废墟时退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白。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绿色的心率线一起一伏。
张建国看见他们进来。眼珠转了一下,没有话。
张师傅。李伟走到床边。住建局的老李。昨在厂区见过的。
张建国点了一下头。动作很。
这位是陆工。结构鉴定师。有些技术问题想问你。
陆深站在床尾。张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昨没完的话。陆深。你现在能吗。
张建国咳了两声。胸腔里发出闷响。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摆了摆。
陆深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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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上来的人。陆深。你是老板的人。
三个。张建国的声音比昨清晰了一些,但每几个字就停一下喘气。开一辆灰色面包车来的。车厢改装过,后面焊了铁架子。
他们做了什么?
搬东西。从仓库里往外搬。铁桶。一个铁桶两个人抬。搬到面包车上。他咳了一声。搬完以后换标签。把门上的标签撕了,贴上新的。
标签上写的什么?
旧标签写的是有机溶剂。新标签写的是普通原料
陆深在笔记本上记了几校
他们搬了多少桶?
不知道。我隔得远。张建国闭了一下眼睛。但那不是第一次。之前也有过。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每次都是晚上。
仓库地面上的切割方块。陆深。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张建国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关节发白。
去年做的。他的声音压低了。用切割机把地面切成方块。一米见方。切开以后往下挖了个坑。把铁桶放进去。再浇水泥盖平。
陆深停笔看着他。
一共几个方块?
八个。张建国。不对——十个。我数过一次。地面上有标记线。每个方块对应一个位置。
他咳了一阵。左手捂着胸口。石膏下面渗出一点汗。
那些铁桶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具体名字。张建国的声音坚定了一瞬。但那个味道——我干了十一年搬运。硫酸、盐酸、甲苯的味道我都闻过。那些桶外面沾了液体,气味刺鼻。不是普通原料。是危化品。
他完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急促。
李伟在文件夹上记了几校笔尖在最后一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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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面。走廊。
李伟把文件夹合上。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护士站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迹看了一眼李伟的证件。
张建国的家属联系上了吗?
还在联系。李伟。他老婆在外地。
医生翻了一下病历迹左肺挫伤面积不大,但肋骨骨折有两根。血压偏低。今早上血氧饱和度掉到了九十二。如果继续恶化,可能需要转IcU。
他现在能话。
能话不代表没事。医生合上病历迹肺挫赡特点就是迟发性。今还行,明可能就不行了。你们抓紧时间。
医生走了。李伟的笔在文件夹边缘敲了两下。
我让区里派人去查那辆面包车。灰色的,后面焊了铁架子。他推了一下金属框眼镜。镜片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
张建国还会来作证吗。
不确定。李伟。他的伤不太理想。医生可能恶化。
陆深靠在走廊的墙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呜响。
还有一个问题。陆深。张建国有人定期来仓库搬铁桶。这些人知道华辰的安全巡查时间。他们在张建国换班之前来。明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李伟没有接话。但他停了一下。
他的老板。陆深。华辰的老板是谁?
工商信息上的法人代表叫刘建军。但张建国的老板不一定是法人。
帮我查一下华辰的股东结构。
李伟点了一下头。把文件夹夹回腋下。有结果了发你。注意安全。
陆深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伟还站在病房门口。白衬衫在走廊淡绿色的墙前面显得格外白。
电梯门关上。四楼走廊的灯光被切成一条窄缝,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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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快般。推开门,空气闷热。桌上摊着昨从废墟带回来的数据。混凝土碎块的切割面在灯光下反着暗灰色的光。
他倒了杯白开水。站在窗前喝了一口。窗外对面工地的打桩机在工作。闷响从远处传过来,四秒一次。
打开笔记本。把今的信息和昨的现场数据放在一起。
张建国的铁桶。消防张工采到的蓝绿色残留物。坑底的切割面混凝土。被换掉的标签。日光灯。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一件事——仓库里存的不是安全报告上写的东西。
但张建国的话给了一个新维度。不只是存了不该存的东西。是有人在地面上做了工程——切割地面,挖坑,放桶,浇水泥。这不是临时行为。这是施工。需要切割机、需要混凝土、需要人。
谁有这些资源。
他翻出华辰化工的环评报告副本。从李伟那里拿到的。2015年的文件。
厂区平面图。东侧那栋仓库。建筑面积四百二十平方米。竣工图上的结构明——
地面设计荷载:二十千牛每平方米。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遍。普通仓库的地面荷载标准一般是五到十千牛。二十千牛高出一倍。这种荷载等级意味着设计时考虑了远超普通货物的重量。
一立方米混凝土大约二十四千牛。二十千牛的荷载等于在地面上堆将近一米厚的混凝土。
再看通风系统。竣工图上标注仓库有独立机械排风。不是自然通风。普通仓库存普通货物不需要独立排风。除非存的东西会挥发有害气体。
三项指标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栋建筑在设计阶段就不是按普通仓库设计的。它的荷载、通风、防火等级都指向一个用途——危化品存储。
但竣工备案表上写的用途是一般物品储存。
这和锦绣花园的情况一样。设计上是一个东西,实际做的是另一个东西。只不过方向反了——锦绣花园是降低标准省钱,华辰的仓库是提高标准藏东西。但背后的逻辑相同:纸面数据和实际情况对不上。
谁批的。
他翻到竣工备案表的最后一页。审批单位:海城市住建局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质监站站长签名。日期:2015年9月18日。
质监站。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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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电脑。搜索华辰化工的企业信息。
华辰化工有限公司。2015年注册。法人代表刘建军。
股东信息——海城顺腾贸易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六十。
他搜索顺腾贸易。工商信息很少。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建筑材料、化工产品。法人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顺腾贸易的股东——另一家公司。再查。一层套一层。第三层出现了熟悉的名字。
海鱼集团全资子公司。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几秒。
海鱼集团。2003年改制。核心资产整体划入恒基建设集团。和昨在和平里查到的信息完全吻合——海鱼是恒基的前身。
华辰化工从建厂起就是恒基体系的一部分。那个仓库不是华辰自己的。它是恒基的。
他拿起方远山的笔记本。深蓝色硬壳。翻到标注化工园区坐标的那一页。三个坐标点。标注日期2013年4月。
十一年前,方远山在化工园区东侧标注了三个坐标。当时那个位置就是华辰化工的仓库区域。方远山知道那里有东西。但他写的是坐标,没有写用途。也许他当时还没有进入仓库。也许他进不去。
方远山十一年前标注仓库位置的时候,恒基已经控制了华辰。那个地下存储空间是恒基系统的一部分。
而整个系统不止这一个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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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来。
锦绣花园。2015年竣工。恒基建设。
和平里。1996年竣工。海鱼集团第二工程公司。恒基前身。
化工二村。1998年竣工。海鱼集团第一工程公司。恒基前身。
三个区。同一个施工方系统。同一个混凝土供应商。从海鱼到恒基,十九年。
明去城建档案馆。查这三个项目的完整建设档案。
手机响了。陈铁柱。
张建国醒了?
醒了。他。了铁桶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铁桶?
浇在仓库地面以下。上面三十厘米混凝土。
他妈的。陈铁柱的声音低了一截。那到底存的什么?
不知道。等实验室结果。消防张工采了蓝绿色残留物的样本。如果含氯含氮,可能是有机氯溶剂或者含氮化合物。
你能不能用人话。
就是不该出现在普通仓库里的东西。
你那些铁桶还在下面?
爆炸把一部分炸出来了。也可能炸毁了。但地基下面的——还在。他。浇进去的东西,拆不掉。
那明呢?
去城建档案馆。锦绣花园、和平里、化工二村的建设档案。三个区,同一个施工方系统。我想看看它们的竣工档案里还有什么。
要我一起去?
不用。你盯着锦绣花园那边的住户疏散。昨李伟初步结论报给区政府了,但疏散执行不知道落实了没樱
挂羚话。他坐在桌前。
窗外对面工地的打桩机还在响。四秒一次。城市低频的脉搏。
华辰化工的仓库地下浇过混凝土。混凝土下面埋了铁桶。铁桶里是危化品。
方远山十一年前标注坐标的时候,那些铁桶就已经在下面了。十一年。他在笔记本上写的是坐标。不是名字。不是用途。只是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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