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青湖县人民医院。
住院部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鞋底踩在亚麻油地面上吱嘎作响。三楼外科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磕男人,三十出头,短发,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迹看见李科长走过来,迎了两步。
李科,人醒了。
李科长回头看了陆深一眼。这位是消防事故调查组的张建军。这两位是住建局委托的第三方鉴定,深固公司的。
张建军点了下头,没多寒暄。值班主任,姓郑,厂里人都叫他老郑。昨晚爆炸的时候他在东翼仓库附近巡检,被冲击波推出去十来米。脑震荡,两根肋骨骨折,左臂大面积烧伤。般醒的,一直胡话——不对,不完全是胡话。他反复一个词。
什么词?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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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老郑半靠在床上,脑袋缠着绷带,左臂搁在被子外面,烧伤创面用纱布包着,渗出淡黄色的液体。脸蜡黄,嘴唇干裂。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根弯聊吸管。靠窗那头摆着一束百合花,塑料纸还没拆,旁边立着一张卡片——陆深扫了一眼,卡片上什么字都没写。不是家属送的。花很新鲜,送花的人刚走不久。空气里是碘伏和烧伤膏混在一起的味道,甜腻,黏嗓子。
张建军蹲在床边。老郑,能听见我话不?住建局和鉴定公司的人来了。你上午的那个标签的事,跟他们讲讲。
老郑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花了几秒才聚焦到陆深脸上。
……标签。声音沙哑,气息微弱。
陆深蹲下来,和他平视。什么标签?
三月底……到了一批货。没走正常入库。老板让直接放东仓库。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标签全撕了。换的。换成丙烯酸树脂的标签。
原来的标签上写的什么?
我……没看清。但铁桶的颜色不对。我们平时用的原料是蓝桶。那批是白色的。
陆深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打了几个字。白色铁桶。不是华辰化工常规原料的包装。
你看到仓库里实际存了什么?
老郑的眼睛又闭上了。张建军轻轻拍了一下他没受赡那只手。老郑。
……不能讲。声音更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老板了。谁问都是原料。谁多一个字就……
他没完。头往旁边一歪,眼睛闭上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快了几拍。护士从门口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走进来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病人有颅内水肿,意识不稳定。你们先出去。
陆深站起来,退出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补了一行:三月底到货\/东仓库\/撕标签换标签\/白色铁桶\/与登记原料包装不符\/不是树脂。
陈铁柱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你怎么看?
三月底到的货,不走入库,换标签,桶颜色不对。这不是正常的原料进货流程。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知道。但不敢。老板威胁过他。
张建军从病房里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又昏过去了。医生颅内水肿,二十四时内意识随时可能再次丧失。
他看了陆深一眼。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三月底到货,换标签,桶色不符。那个仓库里存的东西不在工厂的生产许可范围内。
张建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我们的化学分析初步结果也指向这个方向。现场残留物检出高氮化合物,疑是硝化棉类物质。
硝化棉。陆深在心里过了一遍。硝化棉是危化品,也是易制爆前体。储存和使用都有严格的管控要求。一家做工业涂料的化工厂,如果没有专门的审批手续,根本不该有这东西。
但有一点我不确定。张建军看了他一眼。化学残留也可能是涂料生产过程中的副产物——硝化棉本身就是某些工业涂料的原料。如果华辰化工确实有硝化工艺线,残留物不一定能明违规存放。
不能。陆深摇头。我上午在爆炸坑边上看到的黄色结晶不是硝化棉的正常反应产物。硝化棉燃烧后残留的是氮氧化物气体和碳黑,不是结晶态。那个结晶指向的是另一种物质——或者是硝化棉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反应。
张建军停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但这是你的领域,不是我的。我只负责爆炸当量和冲击波数据。
张建军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表情沉了一分。
硝化棉是管控品。张建军把纸塞回文件夹,没有正规渠道根本进不来。现在的问题不只是存了什么,还有怎么进来的、谁批的。
事故调查要升级?
已经不是单纯的安全生产事故了。张建军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声音低了半分。刑事案件的可能性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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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化工园区北门附近一排活动板房。
消防事故调查组的临时指挥部。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文件和笔记本电脑。角落里一台饮水机,热水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墙上贴着一张厂区平面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笔标注了各种信息。
陆深蹲在平面图前面,拿着铅笔,把他上午测量的数据标注上去——爆炸坑的位置、钢梁变形方向、碎片抛射半径、路灯杆基座裂缝宽度。陈铁柱站在旁边递水,被他摆手拒绝了。
张建军把上午那份初步化学分析报告的复印件递过来。陆深接过去扫了一遍——氮含量异常,检出过氧化物分解产物,残留物热值估算远超涂料类产品燃烧特征,符合含氮类燃烧物爆轰痕迹。
硝化棉。加上过氧化物。和他上午的判断对上了——那个坑的形态不是普通火灾能炸出来的。
从结构角度,我给你们写一份技术备忘录。陆深放下报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爆炸当量估算、坑径与碎片抛射距离的关系、冲击波在周边建筑上留下的痕迹——这些数据都在我的专业范围内。具体是什么化学品炸的,不在我的领域。但爆炸当量与登记储存物不符这个结论,我可以写。
张建军从桌上拿了一叠纸和一支签字笔递过来。写完直接给我。
陆深在折叠桌上铺开纸,画了一张爆炸冲击波衰减的示意图——从爆炸中心向外,标注东侧、东南侧、西侧三个方向的超压值递减曲线。东侧衰减最慢,明东侧方向上的爆炸能量更集中,进一步印证爆心在东侧仓库而非反应车间。
张建军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还有一件事。华辰化工的老板——孙有才——爆炸当晚人就不见了。手机最后出现的定位在金和区附近。凌晨两点二十分之后再也没有信号。
金和区。
陆深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跑之前就去了金和区?
手机定位在那附近。人还没抓到。张建军把文件夹合上,刑事案件的事,你先别声张。事故调查组正式移交公安之后会有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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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黑了。
陆深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t恤,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亮着,桌角的水杯落了层薄灰。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居民楼的结构安全评估报告优先写——锦绣花园三栋楼,1号楼ds级限制使用,2号楼cs级需加固,3号楼bs级正常使用。每一项评级后面跟着检测数据、仪器读数和分析过程。这部分他有把握,数据扎实,结论清晰。
写完后他没有关电脑。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华辰化工厂爆炸事故——爆炸当量与登记储存物不符技术备忘录。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
他开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不快,但每个字都斟酌过:
7月xx日凌晨1:40,青湖县化工园区华辰化工有限公司发生爆炸事故。本备忘录仅涉及爆炸当量与仓库登记储存物的匹配性分析。根据爆炸坑形态(直径约3米、深约0.5米)、周边碎片抛射距离(最远超过40米)及钢结构变形模式(钢梁向外弯曲,非自重塌落特征),东侧仓库爆炸当量估算不低于数十公斤tNt等效。该仓库登记储存物为丙烯酸树脂成品、醇酸稀释剂及包装纸箱。上述物质燃烧热值有限,无法产生观测到的冲击波超压及爆轰特征。现场残留物化学分析检出高氮化合物及过氧化物分解产物(详见消防事故调查组化学分析报告)。结论:东侧仓库实际储存物与登记台账不符。此外,据现场值班人员(伤者)口述,三月底有一批货物未经正常入库手续直接存放于东侧仓库,且涉及更换包装标签。
写完了。他把整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改了一个标点。
这份备忘录一旦提交就会进入事故调查的正式档案,消防和公安都会看到。那个坑,那些碎片,那些朝外弯的钢梁,老郑没完的话——全都会变成白纸黑字。
他按了保存。
晚上十一点十二分,备忘录提交给住建局,抄送消防事故调查组。
十五分钟后李科长的电话来了。
陆工,备忘录收到了。事故调查组那边也收到了。李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话声,不止一个人。还有个事——化工厂老板的代理律师今晚到了,向住建局和安监局都提交了初步申辩意见。
什么意见?
主张爆炸原因是雷击,属于不可抗力。
陆深靠在椅背上,盯着花板。
雷击。
那晚上打雷了吗?
没樱气象局的数据很清楚——当晚多云,无雷电活动。
律师也知道这一点?
肯定知道。但他们先把不可抗力的框架搭起来,后面再往里填东西。
陆深没话。
没有雷击。没有雷电活动。但律师还是主张雷击——这不是辩护。这是铺路。
挂羚话,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份备忘录。光标还在文末闪。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老郑的脸——蜡黄的,干裂的嘴唇,缠着绷带的头。那句没完的话。
谁多一个字就——
他没听到答案。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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