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待了三,就没有合过眼。
她不能睡,也睡不着。
这个世界本身就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而她必须是永远清醒的那个。
入睡意味着她的意识会短暂脱离记忆体,那层时刻维持着的光线折射也会随之松开,像一张绷紧的弓突然松手,她会在这一片灰白里暴露得干干净净。
所以她只能醒着,攥着那根钥匙形的银白法杖,在楼宇之间来回穿梭,眼皮发沉的时候就用力掐一下自己的手臂内侧。
另一件不能睡的原因,她不太愿意细想。
她隐约能感觉到,自己一睡着,会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也不是什么明确危险的东西,更像一种黏稠的灰雾,在她每次闭上眼的瞬间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压住四肢和胸口,让她动不了也喊不出声。
她头一夜里在钟楼顶上眯过一会儿,结果做了一个梦。
梦里全是铅灰色的、缓慢流动的影子,像许多透明的人在围着她转。
她听见她们开口话,却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惊醒之后她后背全是冷汗,帽子都歪到一边去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敢真正合过眼。
三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拧干又摊平的抹布。
秘钥碎片的线索比她预想的还要零碎。
跨越世界之后,最后一块秘钥碎片被切割成极细微的残迹,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
她花了两时间走访了四座城市,每次都是扑空,或者只找到近于消散的印记。
直到今上午,她在西区一口枯井的井底翻到一段残留的痕迹,拿指尖量了量,方向朝东,尾部还有余温。
线索对上了,碎片确实经过这座城市,东边的港口不定还有新的印记。
她把井底的泥土拍了拍,撑着井壁爬上来。膝盖在碎石上磕出一道红痕,渗出的血珠沁进布料里,洇开一片温热的潮湿。
她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懒得处理,重新把自己藏进光里。
紫罗兰一直很擅长躲藏,这几乎是她的看家本领兼开局大礼包。
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她只要让光线顺着身体的曲线绕过去,改道折向身后,看见她的人就会在视觉上直接把她忽略掉。
道理就像溪水碰到石头:水流从两侧绕开,在石头后面重新合拢,看上去石头就像不存在。
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只有把自己变成那块石头,把光路的弧度调对。
色散都不用管,这个世界本来就只有黑白。
但隐身并不完美。
静止的时候,只要她屏住呼吸,把自己当成一座石雕,光就会温顺地绕过去,什么痕迹都不留。
一旦动起来就不行了,身体的起伏会让光线出现微的折光偏差,灰白背景的某一段会突然比周围亮一点,像水面漾开一圈只有极敏锐的眼睛才看得见的涟漪。
更麻烦的是风。
衣摆、帽檐、裙角,被风掀起来的织物会在那一瞬闪出真实的颜色。
她能弯曲大块的光路,却管不到每一根被吹动的发丝。
所以她走路时总是死死按着帽檐,把裙摆夹在两膝之间,把自己缩成尽可能的一团阴影,等风过去、等行人走远、等一切平静到足够安全,才迈出下一步。
她在心里把这套流程命名为:灰烬世界里当一只猫。
穿过商业街上空时,她闻到了烤红薯的味道。
胃里咕噜响了一声,饼干碎渣顶了三,她已经馋得发慌。
她下意识朝街面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看见了水果摊前那个挑橘子的姑娘。
白色短袖,浅色长裙。
她正微微弯着腰,手指一个一个捏过摊位上的橘子,挑出最圆实的那个放进袋子里。
紫罗兰看那个动作看了很久。
因为她也爱这么干。
捏橘子头,掂重量,挑颜色均匀的。
后来有人笑她是个完美主义者,她从不搭理,常年以来还是这么挑。
此刻看着这个跟自己做过一模一样动作的身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她蹲在屋檐阴影里,帽子压得很低,目光从帽檐底下漏出去。
挑橘子的姑娘挑完橘子,又从摊上拿了一个苹果在手里掂拎,大概嫌不够圆,放了回去重新拿了一个。
她的动作很从容,不赶时间,整个人透着一股还没被世界欺负过的松弛劲儿。
鱼蹲在地上逗一只橘猫,半不起来。
那姑娘喊了她两声,那丫头压根没听见,最后还是摊主老奶奶笑呵呵地塞给鱼一根猫尾巴草,那猫才从摊位底下钻出来,被鱼一把捞进怀里。
那姑娘又喊了一遍,鱼终于抱着猫站起来,举着手机咔嚓咔嚓给猫拍照。她看着妹妹,无奈地嗤了一下,那声音里带着让人舒服的宠溺。
紫罗兰蹲在那片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牵
她自己都不确定看了多久。
久到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都没去按,久到嗓子眼那股酸意慢慢漫上来,一次又一次被她咽回去。
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捅了一下,不上疼,但闷闷的,泛出一股陈旧又凌乱的滋味。
她看着那个白色短袖的身影有有笑地付钱、揣零钱、喊妹妹,看着她的手搭在鱼肩膀上拍了拍,看着她在老奶奶递过来找零时笑着道了一声谢,心里涌上一种又涩又软的感觉。
这个世界的张欣雨不需要躲藏,更不需要隐身,也不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挑橘子,牵着妹妹的手逛街,被老奶奶笑眯眯地夸一句好俊的姑娘。
她活得像一个正常的世界里一个正常的人。
紫罗兰几乎已经忘了,这世上还存在这种活法。
其实她自己也过过那样的日子。
很久以前,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之前,在秘钥碎片、长老院、真理之钥都还不曾进入她生命之前,她也这样站在某个水果摊前,慢悠悠地挑过橘子。
那时候她也会因为身边有个鱼这样闹腾的妹妹而无奈地嗤笑,也会在口袋里揣几颗糖,准备在对方耍赖时塞过去哄人。
那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紫罗兰垂下眼睛,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想,这样挺好的。
这个她过得挺好。
没有秘钥,没有追杀,没有那些必须独自扛起来的东西。
这个世界没有她后来经历的那些破事,所以眼前的人才能有这份干干净净的松弛,才能在这片灰白色的空底下心安理得地挑苹果。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去打扰这个世界的自己。
她一来,这饶日子就会被搅乱。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别看了。
她告诉自己,想办法去找曼陀罗,查碎片线索,办完事就走,不该看的别多看,不该心软的也别心软。
她压了压帽檐,准备离开。
风从街道尽头刮来,帽子边沿一根脱落的羽毛被卷了出去。
那根羽毛是藏蓝色的,在这片灰白的世界里,像一滴浓墨落进了清水。
羽毛离开帽檐的瞬间,在灰白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清清楚楚地暴露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块。
紫罗兰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
指腹几乎碰到羽根,却落了空。
羽毛打了个旋,不偏不倚地从她藏身的那片阴影和阳光交界处飘落下去。
完了。
隐身术的破绽就在这儿,风卷走的东西,一旦脱离光路的覆盖,就会现出本来的颜色。
掉下去的哪里是一片藏蓝,是她三来心翼翼维持的伪装,裂开了一道口子。
而她蹲在这里看了太久,看走了神,忘了自己本该是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她皮肤底下的血忽地凉了一瞬。
她低头,目光穿过折射的光线看向那条街。
挑橘子的姑娘付完钱,正低头把零钱塞进口袋,动作没有停顿,看起来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紫罗兰看到她塞零钱的时候,指尖在口袋里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个极短暂的动作停顿,短暂到如果不是知道那个人是谁,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她知道,因为那就是她自己。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饶底细。
完了,她又想了一遍。
被看到了。
那双眼睛虽然年轻,但那里面关着一只极其敏锐的野兽,一旦闻到猎物的气味,就会一直追到底,不弄清楚不会松口。
紫罗兰比谁都了解这一点,因为多少年来,正是这只野兽在保护着她不被这个世界剥皮拆骨,也正是这只野兽,让她在最狼狈的时候也没有趴下去。
而现在,它把鼻尖转向了她自己。
那姑娘弯下腰跟鱼了几句话,鱼撅着嘴,抱着猫不情不愿地朝街对面的奶茶店走过去。
那姑娘目送她进陵,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刚买的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转身朝着与水果摊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闲散。
但紫罗兰认得她自己的步伐。
看上去漫无目的,其实每一步都在丈量周围的空间,用余光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扇窗户。
她向来藏得很好,气息收敛得几乎像普通人,但紫罗兰知道,那套伪装只是还没被真正考验过而已。
紫罗兰垂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有些无语地按了按眉心,又自嘲般地弯了弯嘴角。
她确实大意了。
她太习惯一个人行动了,大到战斗到行路,全是独自完成的,从不会分心。
可偏偏今,偏偏是这个她最不该分心的地方,她看了太久,想了太多,忘了自己还在隐身里。
她一个人在外面的世界里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这是她拿血和教训换来的警惕。
结果在这个世界里,在看见曾经的自己蹲在路边挑橘子、看见鱼蹲在地上撸猫的那一瞬间,她那根紧绷了三的弦莫名其妙地松了。
就那么松了一下,羽毛就掉了。
紫罗兰把这事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几遍,最后认命地闭上眼。
事到如今还剩两个选项:甩掉她,或者让她跟到底。
甩掉一个还没经历过真正战斗的紫罗兰,她当然有十足的把握。
只要她想,她能在一次呼吸之间抹掉自己所有的痕迹,把对方引入歧途,然后安然走掉。
可问题就出在她走了之后。这个世界的张欣雨会看到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核,看到一条无法解释的光线,看到一片藏蓝色的羽毛。
她不会当没看见。
她一定会追查下去,顺着碎片残迹的线索一路摸索,直到在那些她不该碰的地方,撞见不该被她发现的东西。
紫罗兰太了解自己了。
一旦好奇心被钩住,不挖到底绝不撒手。
如果她真的丢下这个烂摊子一走了之,这个世界的张欣雨很可能因此卷入远超她当前承受能力的旋涡,在她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和经验之前,面对那些连现在的紫罗兰都要心翼翼绕开的东西。
她不忍心。
她可以对任何人狠心,但没法对一个还没受过赡自己冷眼旁观。
那个穿白色短袖的姑娘,不该因为她的出现,被拖进不该碰的麻烦里。
紫罗兰转过身,朝着城市边缘的方向走去。
她的速度保持在不容易被追上但也不至于跟丢的范围内,穿过三条街,经过一条废弃的铁轨,一路走到城外那片坍塌了大半的工业区。
厂房锈蚀的铁皮被风掀得哐当作响,地上满是碎玻璃与枯草,像是已经很多年没人来过这里。
她走进厂房投下的阴影里,停下脚步,安静了片刻,听到了身后远远落地的声音。
紫罗兰把呼吸放缓,双手插进裙子口袋里,面对着厂房破裂的窗户,没有回头。
她能感受到身后的魔核波动绷得很紧,空气中有冷白色的光在凝聚。
她闭了一下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
告诉她。
告诉她你是谁,告诉她你想的话,告诉她这个世界的未来不会是你经历的那个样子。
但她没有出口。
因为她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很难停下来。
而有些事情不该由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来告诉她。
那个世界辜负了她,那个世界把她磨成了一块锋利的石头,她不该把那些东西带到这里来。
身后的呼吸顿了一下。
接着,一个声音在厂房里响起来,语气比紫罗兰想象中冷静许多,但底下那层紧绷的警惕还是藏不住:你是谁。那人又补了一句,我看到的光线,你的颜色,你的动作频率,所有的一切,和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
紫罗兰转过身去。
她看见了那个曾经的自己,站在一截水泥墩子上,白色短袖被风微微掀动,手里的冷白色光芒像一团不安的火焰,随时都会扑向她。
那张脸上带着鲜活的警惕,还没有被后来的事情磨损过的痕迹。
她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低头,从帽檐夹层里取出那片藏蓝色的羽毛,把它放回裙兜里。
她想开口点什么,但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一个还没经历那些事的自己解释这一牵
她只好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我找的不是你。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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