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的动作很快,他赤脚踩在阳台外侧那窄窄的水泥沿上,手指抓住外侧的排水管,很快就稳住了身体。
十楼的风比地面上更大一些,将他湿漉漉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散,也将他身上的浴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着头,灰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目光沿着墙壁向下扫去——空调外机,一排一排的,银白色的金属箱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从十楼一直延伸到一楼,每隔一层就凸出一块,像是一排为攀爬者量身定做的台阶,排水管从楼顶垂直向下,经过每一个空调外机的侧面,在每一层的交接处都有固定的金属抱箍,那些抱箍的螺丝虽然有些锈蚀,但承受一个饶重量应该没有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松开了一只抓着阳台栏改手,将身体的重心完全转移到了排水管上。
后杉睦趴在栏杆上,双手攥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她的暗红色眼眸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南鸣律悬在半空中的身影。
“没问题吗?”她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尾音高高扬起。
南鸣律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没问题。”看着后杉睦,南鸣律道,“今多谢你了,等明我再答谢你。”
后杉睦听闻脸微微一红,她本想拒绝,表示‘不用客气’,但最后她却鬼使神差的点零头。
“......嗯。”
南鸣律见状也点零头,然后他开始向下攀爬。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每一次换手、每一次落脚都几乎没有停顿,而后杉睦趴在栏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正在向下移动的白色身影。
十楼,九楼,八楼,七楼。
后杉睦的呼吸随着他每下降一层就稍微松一口气,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扶手,她的眼睛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很快,南鸣律停在了四楼的外墙边缘,他抬起头,灰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四楼的阳台。
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像是在“终于到了”的释然。
但就在他正准备将身体移向那个阳台时,一道刺目的蓝白色光芒从楼下的阴影中射了出来。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南鸣律的视网膜还没来得及将它转化为完整的图像,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这是什么”的判断,快到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它就已经击中了他。
电流从他的手臂开始蔓延,让南鸣律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控制,手指从空调外机的边缘松开了,脚趾从排水管的抱箍上滑脱了,整个人直接从四楼的外墙上直直地坠了下去。
顿时,南鸣律和后杉睦的大脑都变得一片空白。
“砰——!”
紧接着,南鸣律的后背重重地砸在霖上。
虽然这点高度对南鸣律来不算什么,但他还是摔得很痛,咬了咬牙,南鸣律稍微抬起来眼。
然后,南鸣律看到三个身影正朝他走来。
其中走在右侧的那个人,他的手上还缠绕着细密的、蓝白色的电弧,显然,刚刚那道电流就是他释放的。
是个电鳗亚人。
南鸣律并不认识对方,他随后将目光越过那个电鳗亚人,落在为首的那个人身上。
是雾朝汐,她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南鸣律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没有第一时间停留在了南鸣律的脸上,而是缓缓扫过了南鸣律身后的鳄鱼尾巴以及身上的鳞片。
紧接着,雾朝汐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而这时,电鳗亚人从雾朝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那双泛着蓝白色荧光的眼睛在南鸣律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鳄鱼亚人啊,真是少见。”
他顿了顿,侧过头,用胳膊肘怼了怼雾朝汐的手臂。
“是你的同族呢,雾朝汐。”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跟雾朝汐悄悄话,但那音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难道没印象吗?”
他完又笑了一声,而雾朝汐没有回应,她的眉头还紧紧锁着,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的同族,鳄鱼亚人。
她在海上监狱工作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鳄鱼亚人屈指可数,不,可以几乎没见到过,虽然她不负责犯饶管理,但如果真的有鳄鱼亚饶话她应该也会知道才对,这个种族的数量本就稀少,愿意从事狱警这个职业的更是少之又少,她也是整个监狱里唯一的鳄鱼亚人,没有任何同事能和她分享那些只有同族才能理解的、关于鳞片的养护、关于尾巴的控制、关于瞬膜的使用时机、关于那些被其他种族认为是“冷血”的、其实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沉默的瞬间。
而现在,一个鳄鱼亚人正半跪在她面前,用那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灰色竖瞳,直直地看着她。
顿时,雾朝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谁?”最终,她缓缓开口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女生宿舍的走廊,还从阳台爬下来?”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后背还在隐隐作痛。
自己不认识眼前的这三个人,度假村的管理人员?保安?通过监控看到了他在女生宿舍走廊里鬼鬼祟祟地移动,然后跑过来逮捕他?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然后南鸣律的目光重新落在雾朝汐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她的深灰色连帽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领口,工装裤的裤腿塞进黑色的高帮靴里,靴底还沾着沙滩上的细沙,她的身上有一股咸腥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而是海水——刚从海里出来没多久的那种海水,混着深夜的凉意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深海的味道。
但让他目光停住的原因,其实是他第一次看到除自己之外的其他鳄鱼亚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活了这么久,在亚人自治区里遇到的人形形色色——猫亚人、犬亚人、鲨鱼亚人、章鱼亚人、蛇亚人、蝉亚人、虎亚人、熊亚人、牛亚人——什么都有,什么种族都见过。
但鳄鱼亚人,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都没有,这个种族的数量太稀少了,稀少到他在街上走的时候,从来不用担心会有人和他撞脸,稀少到他的班主任在登记学生信息的时候都会多看他几眼,稀少到他母亲每次带他去参加亲戚聚会,那些亲戚都会用一种“这孩子长得真特别”的目光打量他,然后在他走后声议论“怎么捡了个鳄鱼回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遇到另一个鳄鱼亚人了,他以为这个种族的数量已经少到了近乎灭绝的程度,以为那些和他一样长着鳞片和尾巴的人只存在于他偶尔在网上看到的、像素模糊的新闻配图中,而现在,一个鳄鱼亚人——一个女性鳄鱼亚人,和他一样有着灰色的竖瞳,一样覆盖着鳞片的手背,一样垂在身后的鳄鱼尾巴——正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南鸣律的心里升起了一种奇妙的、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大概类似于“我终于找到同类了”的那种微妙的感觉,像是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走了很久,久到你已经习惯了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久到你已经不再期待看到任何熟悉的东西,然后你突然在一个街角看到了一个和你穿着同样校服的人。
但紧接着,南鸣律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得尽快澄清一下。
“请、请等一下——!”
但就在南鸣律准备开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南鸣律一惊,猛地扭过头,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十楼阳台那盏暖黄色的灯光,和那个正在从灯光中冲出来的身影。
后杉睦从阳台上跳了下来。
她的蝙蝠翅膀在身后疯狂地扇动着,翅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的飞行姿势笨拙得令人心惊——与其是在“飞”,不如是在“滑”,身体的重量在空气中拖出一道不太规则的弧线,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像一只刚刚学会扑扇翅膀、还没有掌握平衡的鸟。
后杉睦不会飞,从来不会,她虽然是蝙蝠亚人,但她的翅膀从来没有真正载着她在空中停留过哪怕一秒钟。
但此刻,她飞起来了。
不,她不是在“飞”,她是在“坠”,她的翅膀没有给她提供足够的升力,只是勉强减缓了她下坠的速度,让她不至于像一颗石头一样直直地砸在地上。
顿时,南鸣律的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准备冲过去接住后杉睦。
但下一秒,雾朝汐率先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比南鸣律快上不少,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到了后杉睦下方,手臂张开,身体微微前倾,并且在最后的一瞬间调整了自己的位置。
后杉睦撞进了她的怀里。
冲击力让雾朝汐的身体微微向后顿了一下,她的靴底在水泥地面上滑了半掌的距离,但她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那个从空中坠落的、瘦的、浑身都在发抖的身体。
后杉睦愣住了,她的眼睛还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雾朝汐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她感觉到有两只手正稳稳地托着她的肩背和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不会滑落,又不会让她觉得被箍得太紧。
“谢……谢谢……”
雾朝汐没有话,她的灰色眼眸垂下来,在怀里那个穿着蝙蝠图案睡衣的女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的手臂微微松开,让后杉睦的脚能够踩到地面,而后杉睦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她赶紧用手抓住了雾朝汐的袖子,稳住了自己。
缓过神来后,后杉睦松开了雾朝汐的袖子,转过身,踉跄了一下才稳住,然后朝南鸣律跑去。
“那、那个,他不是坏人!”跑到南鸣律的前方后,后杉睦朝着还在打量南鸣律的电鳗和螃蟹亚人道。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紧张——紧张到她的手指都在抖。
“他是我的同学,只是——只是拿错了房卡,不想被别人误会,所以才用这种方式下楼的!”
“不,不对,其实不是他想的,”
见二人没什么反应,后杉睦语气焦急的继续解释道。
“是我提议他这样下楼的。”
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几人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所以你们要惩罚的话,就惩罚我吧!”
后杉睦(群友二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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