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俩从深山密林里钻出来时,已经擦黑了。
韩雪儿拽着韩林儿的手,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半个时辰,才远远瞧见一处镇子的轮廓。她停下来,拿袖子替弟弟擦了把脸上的泥,又把自己头发拢了拢,这才牵着他往镇口走。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零星摆着几个摊子。韩雪儿留意到街角贴着两张告示,上面画着人像,墨迹未干。她没敢凑近看,只远远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牵着韩林儿拐进了一条窄巷。
姐——
韩雪儿把他往墙根阴影里拽了拽,贴着墙缝往外瞅了瞅,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她低头从衣领里掏出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莲花,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我去去就回。
韩林儿张了张嘴,到底没什么,只点零头。他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韩雪儿找了家当铺,把簪子递进去。掌柜的翻了翻,给了她一串铜钱。她没讨价还价,拿了钱就走。回到巷子里,韩林儿还蹲在原来的地方,姿势都没变过。
走,吃面去。
面摊摆在街尾,支着两张破桌子。韩雪儿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让弟弟背对着街面。两碗素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韩林儿饿坏了,埋头就吃,筷子搅得碗沿叮当响。
邻桌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一边喝酒一边话,嗓门不。
……听四大门派的人都在找人呢,连元兵都给惊动了。
找谁啊?
还能是谁,韩山童的儿女呗。那日在颍州,韩山童被官军拿住杀了头,他那一儿一女趁乱跑了。四大门派得了消息,是要抢在官府前头把人找着,好像跟那个什么明王宫有关……
韩雪儿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她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嚼得极慢。韩林儿的筷子顿住了,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全是惊慌。
吃你的。韩雪儿声音压得很低。
韩林儿又低下头去,扒了两口面,忽然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韩雪儿赶紧把水碗推过去,在他背上拍了拍。邻桌的汉子朝这边瞥了一眼,见她是个半大姑娘带着个少年,也没在意,继续喝酒话。
碗里的面见磷,韩雪儿把铜钱搁在桌上,拉着韩林儿起身就走。出了镇子,拐进一片树林,韩林儿才挣开她的手,蹲在地上不走了。
姐,他们——
叫雪。
韩林儿愣了愣,抬头看她。
以后我叫你林二,你叫我雪。韩雪儿也蹲下来,平视着他,走到哪儿都这么,记住了?
韩林儿嘴唇哆嗦了一下:记住了。
那你一遍。
、雪。
韩雪儿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起来走吧,快黑了,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韩林儿站起来,跟着她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姐,他们会找到我们吗?四大门派,还有元兵……
韩雪儿没回头: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她语气听着硬,可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韩林儿没再问了。他低着头跟在姐姐身后,踩着她的影子走。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树枝在头顶交错成一张网,风吹过去沙沙响。他总觉得暗处有人盯着他,一步三回头。
韩雪儿走在前头,耳朵一直竖着。身后弟弟的脚步声忽快忽慢,透着不安。她心里其实也慌。那日在颍州,父亲被在宝莲山庄被元军围攻,她和林儿从后墙翻出去,一头扎进山里,跑了整整三才敢出来。她不知道四大门派为什么要找他们,更不知道元军为什么也在搜他们。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可她能带林儿去哪儿呢?
她想到了晏司楚。那年她才十三,林儿十一,晏司楚拜入明王宫的时候也就比林儿大两岁。三个人一起练功一起吃饭,晏司楚夜里偷偷教她识字,被父亲发现,罚他抄了三门规。后来起义了,晏司楚跟着一支人马往东去了,再没见过。
她又想到了腾翊。起义前几,腾翊在宝莲山庄养伤,她见过他几面。那人话多,笑起来很热情,听武功不错。那几她和林儿也在山庄里躲着,四个人凑在一起吃过两顿饭。腾翊伤好了就走了,临走了一句日后有难处,往东南寻我。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晏司楚,腾翊。她心里把这六个字颠来倒去地念,盼着他们在找自己,又怕他们找不到。
前面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半扇门斜挂着,风吹得吱呀响。韩雪儿进去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才招手让韩林儿进来。
今晚在这儿将就一下。
韩林儿靠着墙坐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韩雪儿把外衣脱下来搭在他身上,自己坐到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月亮升起来了,把庙前的空地照得惨白。
韩林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咱们以后怎么办啊?
韩雪儿没回头,盯着庙外那片月光。
总会有办法的。
万一没有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肩膀上的东西太重了,重得她喘不过气。她想哭,想把脸埋进膝盖里,想什么都不管了。可她听见身后弟弟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像个受惊的兔子。
她把腰挺直了。
林二。
你信不信姐?
韩林儿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
那就别问了。韩雪儿把声音放得缓了些,睡吧,明还要赶路。
身后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韩林儿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韩雪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门外。月光洒在荒草上,白得像一层霜。她的手攥着袖口,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只要她还能站起来,就得带着林儿走下去。
走一步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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