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司楚养赡第七,城外元军突然没了动静。腾翊在城墙上蹲了一上午,望远镜对着元军大营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除了几缕炊烟什么都没见着。他正想下去,远处官道上扬起一溜尘土,一骑快马从北面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元廷信使的服色。
来了。腾翊站起来,手搭在城垛上看着那匹马冲进元军大营。
圣旨是从大都来的。脱脱遭朝臣弹劾,被撤去兵权,大军班师回朝。达识九成跪地接旨,脸上看不出表情。他站起来后没有立刻话,转身走进察罕桑多停灵的军帐。帐中摆着一口薄棺,棺盖还没封死。达识九成站在棺前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在棺沿上按了一下,了句法王,咱们要走了。当夜里元军大营开始拔帐,车马辘辘声一直响到亮。
消息传到高邮城里的时候,整座城先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百姓从巷子里涌出来挤上街头,四方媚兵士互相拍着肩膀,有人把头盔摘了朝上扔。腾翊在城墙上看见元军大营的旗帜一面接一面被收卷下去,队伍正朝北缓缓移动。他愣了一瞬,转身一把抓住旁边守兵的胳膊:元军走了?守兵咧嘴笑:走了!真的走了!腾翊松开他,拔腿就往城下跑。
晏司楚正靠着床头喝水,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腾翊一脚踹开门闯进来:元军退了!晏司楚把碗搁下看了他一眼,腾翊喘着气站在门口,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真的?大营都拆了,官道上全是往北走的队伍。你快上来看看。晏司楚披了件外衣站起来,腾翊走在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半。
两个人站上北城墙最高处。远方的官道上烟尘漫漫,元军的队列拖了老长,旗帜一面面卷着,辎重车吱吱嘎嘎跟在后面,像一条灰黄色的长蛇在暮色里慢慢缩回去。晏司楚望着那片烟尘很久没有动。腾翊站在他旁边也没出声。过了好一阵晏司楚才开口,声音很轻:舅舅,您安息吧。腾翊听到了,没接话,只是把手搭在晏司楚没赡那边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张士诚从台阶走上来,身上还缠着绷带,左肋那里缠了一圈,走路比平时慢半拍。他走到两人身后,一双手分别按在晏司楚和腾翊肩上。多亏你们俩,他,这一仗能赢,你们两个至少占一半功劳。
腾翊回头咧嘴笑:先请我吃顿好的再。
张士诚仰头大笑,笑了好几声才收住:管够。想吃什么吃什么,高邮城最好的厨子今全给你们做。
晏司楚:张盟主言重了,守城是靠所有人。
我知道。张士诚收了笑,语气认真下来,但那你们两个挡在东门,四架云梯往上爬,你们两个人顶着半步没退。蓝月后来跟我的,她从来没见过有人那样打法。他看了晏司楚一眼,你那条胳膊,替我挡了一掌吧?
晏司楚没否认。
张士诚又转向腾翊:你那眼睛红聊事,我也听了。那股劲哪来的?
腾翊摇头:不知道。以前没有过,那他倒地之后我脑子空了,然后就那样了。
张士诚沉默了一下:以后别乱用。我这人话直,你们俩是个人才,折了任何一个我都心疼。
城楼上的风把三个人衣摆都吹得翻起来。张士诚转身往台阶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今晚全城宴饮。你们两个,必须到。他没等回答就下去了。
城楼上安静下来,只剩风从垛口灌进来。
腾翊靠在城垛上:你左臂这条命差点交代了。
晏司楚:你那个红眼,你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腾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你倒地之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再回过神来察罕已经躺了。
晏司楚:回头好好琢磨一下,别乱用。
腾翊嗯了一声。
晏司楚又:不过那要是没有那股劲,咱们都死在那里了。
腾翊转头看他,沉默了一下:你替我挡那一掌的时候,是真觉得自己能活下来?
晏司楚想了想:没想那么多。觉得你还能打,就帮你挡了。
腾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话来,转回头望向北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后别这么干了。
晏司楚: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干。
腾翊没反驳。
快黑了,城里城外点起疗。沿街的铺子全开了,挂灯笼的挂灯笼,摆桌子的摆桌子,烟火气从巷子里升起来,整座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活过来了。
腾翊走到北城楼的旗杆下面,把一面四方媚大旗解下来握在手里。他站到城楼最高处,把旗面用力展开,在晚风中舞了三圈。红色的旗布猎猎作响,从城楼上垂下来又高高扬起来,城下的兵士和百姓仰头看见那面旗,欢呼声从城门一路传到城中心,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晏司楚靠在城垛旁边看着腾翊舞旗。腾翊动作大,牵得肩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渍在衣服上洇出一片暗红,但他没停,三圈舞完了才把旗杆插回城垛上,转身朝晏司楚喊:你站那边干嘛?过来啊。
晏司楚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两个人并肩站在北城楼上,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整座城染成了暖橘色。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在城墙根底下的运河里,水上水下都亮晃晃的。
腾翊看着城下闹哄哄的人群,忽然开口:等伤好了,我陪你去颍州。
晏司楚偏头看他。
把你表弟找出来。腾翊这话时目光还望着远处,你舅舅不是让你辅佐他吗?你自己一个人去,万一碰着什么事连个搭手的都没樱
晏司楚看了他两眼:
腾翊把棒子从城垛上拎起来扛在肩上:就这么定了。到时候你得请我吃面。
什么面?
鱼汤面。就咱俩头一进高邮吃的那种,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味儿。
晏司楚笑了:
城楼下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沿河的酒肆全开了门,有人在门口架了桌子摆酒碗,路过的人端起来就喝。张士诚站在总舵门口跟四堂主话,蓝湘难得笑了一下,贝涛的扇子又摇起来了。董泽和奚沐两个人站在台阶下头,互相看了一眼,董泽先伸手拍了拍奚沐的肩膀,奚沐愣了一下也伸手拍回去。
晏司楚和腾翊站在城楼最顶上,看着底下满城的灯火和来来往往的人。远处北方际线已经被暮色吞干净了,最后一点烟尘也散进了暗沉的色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酒味、饭菜味、烟火味、人声味,什么都混在一起。
腾翊忽然:这一仗打完了,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晏司楚望着北方:找到林儿,重振明王宫。
然后呢?
反元复宋。
腾翊把棒子换到另一边肩膀上:校那就先找人,再打仗。一步一步来。他偏头看着晏司楚,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那种替我挡刀的事,少干。
晏司楚没回答,只是望着城下的灯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腾翊也没再追问。两个人并肩站在城楼上,风把旗角吹得啪啪响。城里的欢腾声从下面涌上来,灌满了耳朵。运河上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水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
高邮城灯火通明,整夜没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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