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濠州高云淡,主街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朱无忌一大早来敲别院的门,手里提着个布袋子,开口就:今日气好,出城走走。
晏司楚正在院里活动胳膊,回头看了一眼色。确实好,蓝得透底,南边的远山轮廓清清楚楚。他甩了甩手腕:行,我去叫他们。
腾翊已经拎着步棒从西屋出来了,棒子靠在门框上。李芝兰从东屋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散着还没梳,听马秀英在屋里了句什么,她又缩回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五个人出了南门。朱无忌领头走在前面,晏司楚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步子差不多大,并排走得齐。腾翊走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步棒扛在肩上,不时回头招呼马秀英和李芝兰走快点。
城外的田野开阔起来,稻谷黄了大半,风从田垄上刮过来带着谷穗的涩味。远山衬在际线上一道深黛色的弧,顶上飘着几片薄云。
晏司楚和朱无忌聊起了拳脚。晏司楚:你那个龙虎般若掌,跟谁学的?
家师传的。朱无忌比划了一下起手式,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两眨
晏司楚笑了:少来,我的厉烈剑法还没练到家。
腾翊从后面跟上来挤进两人中间,偏过头对朱无忌:北边你熟不熟?地形怎么样?脱脱的大军扎营在城南还是城北?
朱无忌想了想:围城的时候应该是四面合围,主力在城南。那边地势开阔适合骑兵,脱脱的蒙古铁骑多半扎在南边。
腾翊点了下头,攥了攥拳头:迟早有一,我要把脱脱的人头挂在徐州城楼上。
朱无忌看了他一眼,认真:我记下了,到时候助你一臂之力。
后面马秀英和李芝兰挽着手臂走,两个人凑着头悄悄话,偶尔笑出声。路边一丛野菊开得正盛,紫白色的花瓣挤着堆。李芝兰指了一下:秀英姐,这个能编花环。
时候教过你的,还没忘?马秀英弯腰挑了几枝长的掐下来,手指翻了几下,一段花枝就缠成了圈。李芝兰接过去戴在自己手腕上,又掐了一捧黄的攥在手里。
到了溪边,腾翊第一个脱了靴子挽起裤脚踩进水里。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溪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他回头朝岸上喊:司楚,你敢下来不敢?
晏司楚站在岸上笑:你当我是三岁孩?
话音没落他已经脱了靴子踩下去了。朱无忌在岸上摇头了句你们两个啊……,腾翊已经一把水泼过来,朱无忌半边袖子湿透了。他愣了一下,笑骂了一句,也脱了靴子下了水。
三个男人在溪水里互相泼水,水花溅得老高。晏司楚躲闪的时候踩滑了一块石头,腾翊伸手拽了他一把,两个人一起往后倒进水里,湿了半身。朱无忌趁势往两人头顶上泼了一大捧。
岸上李芝兰和马秀英笑得前仰后合。李芝兰笑得蹲下去捂着肚子,马秀英扶着树干笑出了声,声音传出去老远。
五个人湿淋淋地上了岸,继续沿着路往前走。走了一阵路边有一座长亭,四根柱子撑着灰瓦顶,亭子里有条石凳。朱无忌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陶壶:早备好的,今日高兴,来两口。
每人分了一只粗瓷碗,朱无忌倒了一圈。酒是濠州本地酿的米酒,泛着淡黄色,入口甜,后劲不。五个人坐在亭子里就着干粮喝酒。秋风从亭子穿堂而过,带着田野里的稻谷香。
腾翊喝了两碗,脸上泛了些红色,眼神却比平时亮。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望着亭外那条延伸往北的土路:真的,我这些一直想。等找到了韩林儿,咱们得干一票大的。不能光躲,也不能光等。我腾翊这辈子,要么不出头,要出头就得让下人都知道。
晏司楚端着碗看他:所以你想打徐州,不光是报仇?
报仇是初心,但不全是。腾翊转头看他,徐州是南北要冲。拿下徐州,北可攻大都,南可扼江淮。到时候就算我义父那边靠不住,我们自己也是一方势力。
晏司楚沉默了片刻,拿起酒壶给腾翊添了一碗:校我找到韩林儿之后,陪你打下。
腾翊眼睛亮了: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腾翊大笑起来,一掌拍在晏司楚肩头:那好。平定下之后,你支持我义父当皇帝吗?
晏司楚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他端起酒碗跟腾翊碰了一下:先打下再吧。下是打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两个人一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碗底磕在石凳上,响声清脆。
朱无忌在旁边端着碗一直没插嘴,这时候才开口:到时候你们真打徐州,我第一个响应。他顿了一下,笑起来,不过前提是你们得先活着找到韩林儿。
晏司楚和腾翊同时笑骂:乌鸦嘴。
李芝兰在旁边也笑了,拿碗跟马秀英碰了一下:不管他们打不打下,秀英姐,我得好好敬你一碗。
马秀英笑着跟她碰了碗。
回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五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田埂上。经过一段坡路的时候马秀英脚底踩滑了一块碎石,身子往一侧歪了一下。朱无忌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胳膊。
马秀英脸一红:没事。
朱无忌没松手:我扶着你走。
马秀英低头抿着嘴笑了笑,没有再挣开。
晏司楚和腾翊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李芝兰跟在马秀英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悄悄朝她挤了挤眼睛。马秀英把目光别开了,但红晕从耳根一直漫到脖子根。
朱无忌扶着马秀英慢慢走在最后面,步子放得很缓。他低镣头:秀英,不管叙爵那边如何,我会一直在濠州等你。
马秀英眼眶热了一下,轻轻了一声。
回到郭府别院的时候色还亮着。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柿子树的影子斜在青砖地上。
晏司楚先开口:暂时还没打听到林儿表弟的确切消息。贸然北上反而容易出事,先在濠州住着,等时机到了再。
腾翊点零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而且我想跟朱无忌再聊聊,这人靠谱。
李芝兰靠在门框上松了口气:太好了,我可不想再跑了。
腾翊伸手去拿桌上茶壶,倒了一杯灌下去,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晏司楚:你刚才在亭子里的话算数?
哪句?
陪我打下那句。
晏司楚靠在椅子上看了他一会儿:算数。但你也得记住——先找到韩林儿,这是第一步。
腾翊伸出拳头来。晏司楚看了一眼也伸出拳头碰了一下。
李芝兰在旁边歪着头看他们两个: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在亭子里喝了酒就定了什么盟约?
没盟约,腾翊,就碰了两碗酒。
李芝兰了一声站起来回屋了,走到门口回头了句:反正我不管你们打什么下,我先去洗把脸,身上全是溪水味。
院子里安静下来。晏司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柿子树,红透聊柿子吊在枝头上晃晃悠悠,几只麻雀落在树梢上啄了几下又飞走了。
腾翊把步棒靠在椅子旁边,闭着眼晒了会儿已经没什么热度的夕阳,忽然开口:明我还想跟朱无忌去城外转转,看看濠州北面的地形。
晏司楚了一声:去吧。我去城里找找有没有南边来的商队,兴许能听到些消息。
两个人谁也没再话。院子里只有风吹柿子树叶子的声音。濠州的深秋就这么一一过着,暂时也没什么别处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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