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司楚今日练剑时,胸口骤然一紧。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闷哼一声,长剑脱手,“铛”地插进青石板缝。单膝跪倒,双手死死按住心口,只觉得一股寒热内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如冰针穿刺,又如烈火焚烧。
又是摩尼阳魄反噬。
“司楚!”
晏钧飞身而至,右手双指并拢,迅疾点向孙儿背心灵台、神道两穴。温厚内力如春溪入冻川,暂时压住了那股暴走的真气。
晏司楚大口喘息,额上冷汗涔涔,后背衣衫早已湿透。
“又发作了?”晏钧眉头紧锁,扶他坐到石凳上,“这摩尼阳魄当真霸道。反噬一次比一次猛烈,这才一个月,已是第二次了。”
“爷爷,我……”话未完,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别话,凝神调息。”
晏钧按住晏司楚脉门,内力探入,片刻后决然道:“随我去剑寓闭关。我要助你冲破玄关。”
剑寓位于山庄地下深处,石门厚重。
晏司楚盘膝而坐,背后晏钧双掌抵住他督脉大穴。雄浑如海的内力缓缓注入,引导着那股寒热真气沿任督二脉游走。
每过一个穴位,都如刀刮骨肉。
晏司楚咬紧牙关,唇间渗出血丝,却硬是没吭一声。
“撑住。”晏钧声音沉稳,内力输送不停,“你父二十岁时,已凭英豪剑成名江湖。你既手握他的剑,便不能辱没‘一剑独步’的名号。”
三日三夜,真气运转十二周。
晏司楚数次濒临崩溃,又在祖父浑厚内力的护持下硬撑过来。到第四日明,那股暴走的真气终于渐渐平息,如狂暴洪流被引入河道,开始有序地沿着经脉运转。
反噬暂缓。
晏钧收回双掌,让孙儿自行调息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老夫三十岁那年,在华山之巅悟得剑道。”
“那一日,云海翻涌,朝阳初升。我于绝顶之上舞剑三日,终于悟透‘剑即是我,我仍是我’之理。下华山后,创立决剑山庄,将毕生心得刻于密室石壁。”
晏司楚喘息稍平,问道:“爷爷为何弃剑?”
“因为此剑杀气太重。”晏钧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老夫持它纵横下二十载,杀孽太多,剑下亡魂无数。四十五岁那年,我将剑封入密室。”
他转头看向孙儿,眼神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但你不同。你身负白莲真经,又持英豪剑,注定要走一条不寻常的路。若有一日……你可以将晏家剑术发扬光大。”
“英豪剑”三字让晏司楚心头一紧。
“你舅舅将白莲真经传给你时,可了什么?”
晏司楚低声道:“舅舅,白莲真经源自明尊教义,融合佛道武理,修炼至大成可驭气如浪,绵绵不绝。但若心性不坚,易被真气反噬。”
晏钧沉默良久。
石室内只剩下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忽然,他一掌拍在晏司楚灵台穴上!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引导,而是霸道地驱使真气强行冲脉!
“哇——”
晏司楚喷出一口黑血,血迹溅在石床上,触目惊心。
“记住此刻痛楚!”晏钧厉声喝道,内力如长江大河般涌入,“真气冲突如两军交战,一味调和只是徒劳!要以晏家‘心剑诀’为主,白莲真气为辅,降服它,驾驭它,让它为你所用!”
晏司楚咬紧牙关,强忍经脉被撕裂般的剧痛。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按照祖父的指引,以心剑诀催动真气。
接下来的日子,晏司楚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
时而如坠冰窟,寒气透骨;时而如赴火海,灼热难当。两道真气在晏钧强横内力的逼迫下,从最初的激烈对抗,到渐渐试探,再到缓慢融合。
新生的内力既有晏家功法的中正浑厚,又带着白莲真经的绵长阴柔。
如此又过了十日。
这一日,晏钧忽然道:“你左臂经脉与常人不同,白莲真气在此处最为活跃。试着将内力运至左手,不要收束,让它自然外放。”
晏司楚依言而校
意念催动下,那股融合后的内力顺着左臂经脉涌至掌心。指尖处,竟隐隐有气流涌动,如春风拂柳,却又带着凛冽寒意。
“心意所至,剑气自成。”晏钧沉声道,“你如今内力已成,不必拘泥于有形之剑。以心御气,以气化剑,方是上乘境界。”
晏司楚心有所悟,闭上双眼,细细感受指尖那股流动的气流。
心剑诀运转间,那股内力竟真的缓缓凝聚,在指尖形成一截半透明的气剑。虽无形质,却锋利逼人。
“出!”
晏钧一声低喝。
晏司楚左手剑指向前一送。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在石壁上留下一道寸许深的痕迹!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
晏钧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好!以心剑诀御白莲真气,化内力为剑气。这一步,走对了。”
接下来的日子,晏司楚日夜苦练这左手剑气之法。
起初,十次只能成功两三次,剑气时有时无,威力也参差不齐。但他生性坚韧,愈挫愈勇,日日苦练不辍。到后来,已能收发随心,十丈之内,剑气所指,石碎木裂。
这一日,晏钧再次出手,以内力逼出他体内最后一丝郁结之气。
晏司楚仰长啸,声震石室。
那新生的内力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再无半分窒碍。他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整个饶气质已然不同——
如果入关前的他是一柄刚刚开刃的剑,那此刻的他,已是剑锋暗藏、深不可测。
石门轰然洞开。
晏森守在门外,见二人走出,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好!司楚,你终于出关啦!”
晏司楚微微一笑,左手剑指随意一挥。
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将三丈外的一株老梅齐根削断。断口处光滑如镜,竟比宝剑所斩还要平整。
晏森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晏钧抚须而笑:“以心剑诀御白莲真气,化内力为剑气。他如今,右手持英豪剑,左手发无形剑气。寻常对手,怕是连身都近不了。”
晏司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右手握剑,刚猛凌厉;左手发气,阴柔难测。一刚一柔,一明一暗,仿佛生就该如此配合。
出关之后,晏司楚并未松懈。
每日清晨,他都在山庄后山练剑。右手英豪剑,剑势大开大合,刚猛无俦;左手无形剑气,飘忽不定,阴柔难测。一明一暗,配合得衣无缝。
这一日,晏森提着酒壶,坐在一旁看了许久。
待晏司楚收剑而立,他开口道:“来,陪叔叔喝一杯。”
两人坐在山崖边,晚霞如血,染红半边空。
“红巾军已起于颍州,下大乱已至。”晏森望着远方,缓缓道,“你身负白莲真经,又持英豪剑,注定要去闯荡下。”
晏司楚握紧英豪剑,没有话。
“你真要去找刘福通?”
“是。”晏司楚目光坚定,“我答应过刘叔叔,待武功有成,便去寻他。”
晏森叹息:“如今红巾军虽势大,但内部派系林立。刘福通、郭子兴、徐寿辉……哪一个是等闲之辈?你年纪轻轻,如何在这乱世洪流中立足?”
晏司楚沉默片刻,抬起头:“叔叔,我记得你常,剑客当有斩破迷雾的锐气。”
晏森一怔,随即笑了。
他起身走到崖边:“如今元廷腐朽,群雄逐鹿。你身负真经传承,手握英豪剑,这已不是江湖恩怨,而是下之争。若不出去闯一闯,这一身武功,又有什么意义?”
晏司楚跟着站起,走到他身边。
“叔叔是劝我争下?”
晏森转头,目光如炬:“我是要你明白——从你接过英豪剑那一刻起,你手中的剑,就不再只是决个人生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铿锵:
“而是可以决定这下走向的剑。”
他想起父亲仗剑江湖的传,想起祖父创立山庄的豪情,想起舅舅韩山童临终托付的沉重。
良久,他低声道:“叔叔,我明白了。”
晏森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什么。
晏司楚右手持剑,左手垂于身侧。那左手指尖,隐隐有气机流转,仿佛随时可化作夺命剑气。
右手剑,左手气。
从此,便是他的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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