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没有话。
祖母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像老树根一样有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猜忌,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洞察。
沈清妧在心里飞速权衡。
完全坦白?不校魂穿这种事太过骇人听闻,在这个时代出来,轻则被当作疯子,重则被视为妖邪附体。
彻底否认?也不校祖母不是糊涂人,强行否认只会让老人家更加不安。而且——她需要祖母的信任。接下来的路还长,很多事情她一个人扛不住,需要家里有人知道她“不一样了”。
半坦诚。
这是最优解。
沈清妧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祖母的手。
“祖母,”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您得对。我变了。”
沈老太太的眼皮微微一跳。
沈清妧低下头,声音里掺进了恰到好处的涩意——这不全是演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那在将军府,我一头撞在廊柱上,昏死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她顿了顿,“脑子里好像开了一扇门。”
“什么门?”
“很多以前不懂的东西,突然就懂了。”沈清妧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密计算,“娘……娘亲在世时,教过我一些医术。以前我不上心,学了也记不住。但昏迷之后,那些东西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她抬起头,对上祖母的目光:“不只是医术。性子也变了。以前那些女儿心态、犹犹豫豫的毛病,一夜之间全没了。就像……突然长大了十年。”
沈老太太沉默了。
庙外的风呜咽着灌进来,吹得破旧的窗棂吱呀作响。
老太太盯着孙女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历经人世沧桑后才有的通透。
“你娘啊……”老太太的声音苍老而感慨,“柳家的女儿,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你外祖母当年也是这样,一手医术出神入化,性子更是刚烈。你娘嫁到沈家之后把那些本事都收了起来,做了个温温柔柔的将军夫人。老婆子一直觉得可惜。”
她伸出手,摸了摸孙女的脸。那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带着老人特有的粗糙和温暖。
“妧丫头。”
“祖母在。”
“不管你是变了也好,开窍了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
老太太的目光微微一顿,像是在那个“别的什么”上停了一瞬。
“你是沈家的孩子。这一点,祖母认。”
沈清妧的鼻子猛地一酸。
上辈子她是孤儿,从到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过这种话。
她咬了咬下唇,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点零头:“祖母,我不会让沈家人再受苦了。”
沈老太太握紧了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沉默了几息后,老太太忽然偏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将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妧丫头,你既然变了……有些事,祖母也该告诉你了。”
沈清妧眉心一动:“什么事?”
老太太缓缓靠回车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线锐光:
“你以为,你爹镇守北疆十二年,就只会打仗?”
沈清妧没有接话,等着老太太下去。
“你爹在北疆这些年,明面上是朝廷的镇北大将军,暗地里……也布了些棋。”老太太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知道赵太师一直在找机会对沈家下手,所以早就留了后路。”
沈清妧心中一凛:“什么后路?”
“暗桩。”
这两个字从老太太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你爹这些年在京城、北疆、还有几个关键之地,都埋了自己的人。抄家的时候,京城的暗桩应该被拔了大半……但有一个人,不在京城。”
沈老太太微微眯起眼:“这个人,在凉州。”
凉州。
沈清妧心跳加速。
凉州是西北重镇,也是……他们流放路线会经过的地方。
“此人是谁?”
老太太摇了摇头:“祖母不知道。你爹从来不告诉家里人暗桩的身份,是怕万一走漏风声,反而害了人家。他只跟祖母过,凉州那个人,是他在北疆时以命换命救下来的兄弟,忠心绝无问题。”
她从自己的领口里抠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
看起来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表面磨得发亮,年代久远。但沈清妧注意到,铜钱的正面被人用利器刻了一道极细极浅的横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沈家的信物。”老太太将铜钱塞进孙女手心,“你爹被下狱前,偷偷让亲兵转交给祖母的。他,到了凉州,拿着这枚铜钱去城西的铁匠铺,北风起,雁南归,那个人自然会现身。”
沈清妧攥紧了铜钱。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让她心里烧起了一团火。
凉州。暗桩。沈家的后手。
她飞速在脑中推演——从虎牢关到凉州,按照流放路线至少还有一千多里路。照目前的行进速度,大约还需要十五到二十。
这段时间里,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保住家饶命是第一位。摸清空间的功能是第二位。而第三——她需要弄清楚,母亲信中提到的“沈家内鬼”,到底是谁。
“祖母。”沈清妧将铜钱仔细收好,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你。”
“抄家那夜里……给娘亲端安神汤的丫鬟,您可还记得是谁?”
沈老太太的表情骤然变了。
老太太猛地转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掐住了车板边缘,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那一瞬间,沈清妧在这个年近七旬的老人身上,看到了沈家人骨子里的那股狠劲。
“你问这个做什么?”老太太的声音低沉而锋利。
沈清妧知道不能全。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娘亲不是畏罪自尽的。周婶,娘是喝了安神汤之后才……我想弄清楚,那碗汤里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
沈老太太的呼吸沉重了几分。
良久,她缓缓开口:“那晚上的事,祖母记得不太清。抄家来得太突然,满府都乱了套……但端汤的丫鬟……”
老太太皱眉回忆,像是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拼命打捞。
“是碧桃。你娘院子里的二等丫鬟,碧桃。”
碧桃。
沈清妧将这个名字牢牢刻进脑子里。
“她人呢?”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抄家之后,府里的丫鬟婆子们被打散发卖了。碧桃……祖母没在流放的人里见过她。”
不在流放队伍里。
要么被发卖了,要么……被人灭了口。
沈清妧垂下眼帘,将这条线索和母亲信中的“内鬼”联系在一起。
碧桃是二等丫鬟,有机会接触到主母的饮食,也有机会被人收买。如果她是那个“给赵皇后递刀子的人”……
那收买她的人是谁?
沈家之内,谁有动机、有能力、有渠道去做这件事?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没关系。
沈清妧在心里悄然翻开了一个看不见的账本,在上面工工整整地记下邻三笔账。
第一笔,赵太师赵明德。构陷沈家满门。
第二笔,韩世昌。退亲落井下石。
第三笔,沈家内鬼。里应外合,害死母亲。
三笔账。
一笔都不会少。
夜风从破庙的裂缝中灌进来,灌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沈清妧靠在祖母身边,手心紧紧攥着那枚刻了横纹的铜钱。
——凉州。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
到了凉州,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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