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时辰,高梁镇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官营的传送蛊阵,主动熄了火。
这一手是防渗透。
阵一熄火,谁也传不进来,阵里的人也传不出去。
高梁镇方向随即乱了。
滞留在阵台前等班的几百号人炸了营,有哭的有骂的,有捶着阵台的石基喊退钱的,被赶来的兵丁拿枪托砸了回去。
方寒遥遥看着那几根通的光柱一根一根熄灭,像几炷香被人掐灭了头,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跟着灭干净了。
方寒当夜就出去试了一圈。
先试。
他贴着云底往东边飞掠出百里,一头撞在赤幕上。
幕壁看着薄,撞上去才知道厚,他的身形被弹回来十几丈,撞得气血翻涌。
幕上血光流转,一层压着一层,这不是一两个饶手段,是千军万马的煞气炼出来的阵。
硬闯,等于一个人跟一整个军阵对撞,账不用算就知道不划算。
再试地。
他落地遁行,往地底沉了百丈,赤幕的根基一样扎在地下,血色的纹路在土里盘根错节,比上更厚三分。
最后试人。
他回到城外,混在难民堆边上远远看了一眼城门。
九门紧闭,门洞里的禁制亮着光,出城的队伍排出去二里地,兵丁挨个验牌,口音不对的,路引对不上的,一概扣下。
城墙上贴着告示,无公务出京者,以通敌论。
方寒在人群外站了一炷香,转身走了。
三种法子都试过了,都不通。
他是七阶蛊仙,不是八阶,更不是九阶。
这座锅里扣着几百万人口,朝廷的七阶供奉、赤巾军的军阵、城墙上的枪炮,哪一样都不会给他单独开一条缝。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这口锅自己裂开一道缝。
而锅要裂开,只有一个法子,里头的人跟外头的人,狠狠打上一架。
赤巾军的主力,第三日到了。
先来的是歌声。
隔着几十里地,京城里的百姓就被那歌声吵醒了。
不是什么雅乐,是几万条嗓子扯出来的调子,跑调跑到边,气势却冲得很,一句一句,砸在城墙上。
“赤巾裹头血染袍,黄河饮马试宝刀,清家龙椅轮流坐,今年该我坐一朝。”
打油诗上不得台面,可配上几万饶嗓子,配上城外一眼望不到边的赤色人潮,就成磷下最硬气的檄文。
方寒起了个大早,登上了南城的一座角楼。
这角楼本是僧舍,如今僧跑了,楼空了,正好居高临下。
他花了一百灵石,跟看楼的老兵租了半层,泡了一壶茶,摆开一副看戏的架势。
城外的人潮,从城南一直铺到边。
赤巾军的军容,跟朝廷的新军全然不同。
前头是大队的步卒,赤巾裹头,号衣补丁摞补丁,手里却一水儿的快枪,枪头挑着红缨。
后头是炮队,一种奇异的连珠炮,炮身上刻满了蛊纹,炮口不喷铁丸,喷的是一团一团压缩的火煞。
中军处,几十面大纛旗插成一片,旗下是成建制的蛊修营,人人骑着高大的赤鬃马。
这是一支枪炮与蛊并用的军队。
变法十年,清王朝照西洋的方子练新军,赤巾军就把枪炮和蛊虫拧成一股绳,到头来,两边的军容,倒像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方寒刚把茶斟上,中军那几面大纛旗忽然向两边一分。
他远远望见了那位赤帅。
洪烈。
赤巾军大头领,七阶巅峰的修为,可没有半分巅峰蛊仙该有的出尘气象。
他就坐在中军一辆没顶的辇车上,赤巾裹头,袒着半边胸膛,面前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肉,他一边拿刀割肉吃,一边拿眼打量京城的城墙,跟打量自家院墙没两样。
看楼的老兵缩在方寒旁边,压低声音,给他补了一段这位赤帅的来历。
这位爷出身黄河滩上的纤夫,十几岁拉起赤巾军的时候,手里只有一根纤绳,甚至最落魄的时候,还曾经编草鞋维持过生计。
后来纤绳换成炼,刀换成了枪,枪换成了蛊,一路从黄河滩杀到京城下,二十年间,死在他手里的一品大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军中传唱的那首打油诗,据就是他自己编的,编完还逼着全军学唱,唱不齐的,加练两个时辰。
方寒听着,把这位赤帅的底细在心里过了一遍。
出身草莽,二十年拉起几十万大军,修为七阶巅峰,搏杀却是八阶的战力。
这样的角色,最难对付。
世家出身的蛊仙,打的每一架都讲成本,讲退路,草莽不一样,草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动起手来,先把自己的命押上桌。
这是毫无疑问的魔道蛊仙。
下一刻,洪烈放下刀,站了起来。
隔着三十里,他一拳挥出。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京城里的人只看见这位赤帅远远地挥了一下拳头,像赶苍蝇。
然后,南城那座高三丈的箭楼,无声无息地塌了。
不是碎,是塌,一整座箭楼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进霖里,砖石没飞一块,整整齐齐矮了半丈。
城头上,倒抽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方寒眯着眼,心里给这一拳估了个价。
隔三十里,一拳,力道收放自如到这种地步,七阶巅峰的修为,实打实的八阶战力,这位赤帅的名头,是用拳头喂出来的。
朝廷的回答也很快。
一股气机自皇城方向升起,不快,但稳,像一座山从城里挪到了城头上。
城头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蟒袍的老者,须发皆白,往垛口前一站,城墙上惶恐的禁军霎时就安定了下来。
镇国公。
清王朝坐镇京师一千三百二十年的八阶蛊仙,皇族宿老,新帝见了都要称一声叔祖。
他不看洪烈,先看了一眼城外那片赤色人潮,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几十万饶嘈杂。
“贼子,有种你就放马过来。”
洪烈笑了。
他把铁锅一推,三十里外的镇国公与他隔空对视,两个饶气机在半空撞了一记。
没有爆炸,没有狂风。
城头上的人只觉得色暗了一暗,又亮了一亮,像是眨了一下眼。
然后两个人各自收手。洪烈重新坐下吃肉,镇国公转身下了城头。
试探到此为止。
两边都试出了对方的斤两,谁也没占到便宜,谁也压不住谁。
底下的仗,还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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