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拉开，赵根生领着十六名通讯兵站成两排。
有人抱着纸风车，有人提着草编马，排尾那名战士还捧着半截红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念冬收钱。
念冬看清那四个字，抱住布兜跑到门槛前：“根生叔，真给念冬送钱呀？”
“谁教你认的？”赵根生转身瞪向身后的新兵，“我让你们写‘念冬新年好’，咋少了两个字？”
捧红纸的新兵挠挠头：“纸不够，我挑要紧的写的。”
陈麻子扶住门框直笑：“这子有前途，头回来南院，就把咱寿星的实在劲摸透了。”
十六个人齐齐抱拳：“念冬同志，新年好！”
念冬也抱起拳头，挨个回礼。
通讯排凑不出十六份年礼，便合送了一个纸风车和一匹草编马。
她左手抓风车，右手抱马，布兜还挂在胸前，忙得连糖都顾不上舔了。
赵根生蹲下替她理好兜绳：“钱没有，等叔领他们练出本事，保准谁送信都不走岔路，这份礼成不成？”
念冬拿纸风车碰了碰他的帽檐：“成！根生叔要记得照圈圈回来。”
赵根生鼻子发热，手伸进挎包摸了摸那张画着“家”的纸。
他没敢再蹲，起身招呼新兵进院吃瓜子，免得又让陈麻子抓住笑半年。
巷口传来锣鼓声，鼓点从镇西一路追过来。
铁蛋领着几个孩子冲到院外，边跑边喊：“社火来啦！舞龙的到街口啦！”
通讯排的队伍才进半院，又呼啦啦退了出去。
马亮冲得最快，跑出门才记起自己还穿着军装，又折回来请示：“连长，今不用出操，能去看看不？”
沈厉川把念冬的帽扶正：“通讯兵不许乱跑。赵根生领队，站街边看，不准挤进人堆。”
赵根生刚升副排长，头回领十六名新兵看社火。
他答应得利索，出门后足足数了三遍人数，生怕过个年先丢了半排。
沈厉川抱着念冬到街口时，舞龙队刚转过来。
十来名汉子举着长杆，红黄相间的龙身上下翻腾，龙头追着彩球绕圈。
两旁孩子追着跑，锣鼓敲得胸口跟着震。
念冬坐在沈厉川肩头，两只手扶住他的帽子，眼珠追着龙头来回转。
龙头抬起，她仰起脖子。
龙头伏下，她也跟着低头，险些把沈厉川的帽子揪下来。
“爹爹，它会吃娃吗？”
“竹篾糊的，吃不了。”
“它为啥追球？”
“领头的人让它追。”
“它晚上睡哪？”
沈厉川答不上来了。
他托住娃的腿，转头去找林书远：“你是宣传兵，你讲。”
林书远看了半龙尾：“收起来搁仓房吧。”
念冬低头问：“仓房装得下吗？”
“盘起来就装下了。”
她这才点头，继续看舞龙。
舞狮的人从后面赶来，两头狮子踩着鼓点扑向木桌，前腿搭上桌沿，张嘴叼走一棵白菜。
周大勺站在人群外：“好家伙，过年还抢菜！早晓得俺把灶房那棵蔫白菜拿来，省得它叼新的。”
陈麻子指着狮尾：“前头的人吃菜，后头的人只能撅着腰，分工不公道。”
马亮接话：“让你钻后头正合适，反正露脸也轮不着你。”
陈麻子追过去要收拾他，才跑两步，扭秧歌的队伍进了街。
妇人们穿着花袄，腰间系彩绸，手中红扇翻来翻去。
几个陕北汉子也混在队里，步子踩岔了，扇子还碰掉了同伴的帽子，引得街边笑声成片。
念冬从沈厉川肩上下来，跑到姜草面前学。
她腰不会扭，只会左右挪脚，红布兜在胸前甩来甩去。
没走几下，红薯从兜里滚出，正好滚到周大勺脚边。
周大勺捡起来给她塞回去：“你这是扭秧歌，还是摇粮袋？再摇两回，家底全没喽。”
姜草解下自己的红手巾，塞进念冬手中：“拿这个甩，脚跟着鼓走，莫踩了自个儿。”
念冬举起红手巾转了半圈，脚下绕住，屁股坐进雪窝。
她自己爬起来，先看布兜里的花生和糖，见东西没少，又接着扭。
街头又响起孩子的叫喊。
两个踩高跷的汉子从人群后露出身子，脚下绑着木棍，比旁人高出半身。
前头的人扮成老汉，拄着木杖走斜步；后头的人扎红头巾，手里提着花篮，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他让路。
念冬忘了甩手巾，仰头看得嘴都张开了。
踩高跷的人跨过一条长凳，她赶忙跑回沈厉川身边，抱住他的腿往上爬。
“爹爹，我要踩高高！”
“你腿还没木棍长。”
“念冬也要走高高，走到龙脑壳上！”
沈厉川看了眼高跷，又低头看闺女。
娃才被鞭炮吓哭过，眼下却敢追着社火队学，胆子全长在看热闹上了。
他把念冬放下，让她两只脚分别踩在自己脚背上，又握住她的胳膊：“站稳。爹爹走，你别抬脚。”
念冬低头瞧见自己离地高了半截，乐得喊铁蛋来看。
沈厉川迈出左脚，她跟着晃到左边；右脚跟上，她又歪向右边。
“一！”
“二！”
街边的孩子帮她数。
走到第五步，沈厉川的鞋背被踩出两个泥印。
走到第八步，念冬已经敢松开一只手，冲扮老汉的高跷艺人挥红手巾。
“九，十！”
沈厉川停在姜草跟前。
念冬还踩着他的鞋，仰起脸问：“草草姐，念冬会踩高跷啦！”
姜草弯腰替她擦掉鼻尖的汗：“会了就好，全镇最矮的高跷，就数你这副。”
“爹爹的脚不矮！”
“是，你爹脚高，脸也快叫你踩没了。”
沈厉川低头一看，鞋面上全是娃踩出来的印子。
周围人笑成一团，念冬却把这些都记得牢牢的，逢人便自己踩高跷走过整条街。
社火队往镇东去了，通讯排也要回营。
赵根生领新兵敬礼告辞，念冬把纸风车举过头顶送他们，直到最后一面军帽拐过墙角才收回来。
众人回南院时，姜草没有跟着进灶房。
她站在家树旁，先看沈厉川给念冬拍掉裤脚的雪，又看他把娃抱去找周大勺烤红薯。
有些话从雪山拖到草地，又从吴起镇拖到年关，再不，往后还会拖。
她把红手巾折好，叫住沈厉川：“今晚换岗以后，你别去连部。”
沈厉川回头：“有伤员？”
“不是伤员。”姜草看着这个一路护着她和念冬走到陕北的男人，手里的红手巾被她折了又折，“你欠我的账，还有咱们年后该咋办，今晚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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