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仿佛连呼吸都静止了。
雪域领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原本卡在君沐城脖子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但他不敢回头。
他的脸色有些怪，有些仓皇，有些害怕，袖子下的双手握得紧紧的，连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这声音太熟悉了——刻在裴沐沐的骨子里。
几乎是那声音响起的一瞬间，裴沐沐眼里的泪花就涌了出来。
“妈妈……”她看着那张床，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被雪域领主骤然放开的君沐城，身体无力地向下滑了一段，但很快又强撑着稳住。
他捂着脖子，红红的眼眶直直地盯着那张床的方向。
床上的人动了。
她一只手努力撑起身子，一双刚张开的深棕色的眼睛闪烁着迷蒙的光。
可她的身体仿佛没什么力气，撑着床的手臂都在隐隐发抖，好半才把自己撑起来一点点。
是妈妈。
妈妈醒了。
裴沐沐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都沸腾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平妈妈身边，把她虚弱的身子扶起来，然后无法克制地扑进妈妈怀里，哽咽哭泣。
“妈妈……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裴瑶一下一下地拍着裴沐沐的背，什么都没，让她哭。
她的手温柔地在女儿背上顺着，在她脑袋上抚摸着。
等裴沐沐哭声了一些，她才准备开口安抚，只是刚开口，喉头仿佛有些痒。
“咳咳咳……”她又忍不住轻咳了几下。
“阿瑶……”雪域领主和君沐城几乎同时有了反应。
一个猛地转过身子，下意识想靠近床边；一个忍不住已经向前奔了两步。
但两个饶脚步都在裴瑶突然望过来的眼神中停住了。
“站着，别过来。”
这句话很管用。
雪域领主和君沐城都定在了原地，雪域领主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就这样站在那里。
裴沐沐哭累了，哭够了，才慢慢抬头，泪眼迷蒙地看着眼前的妈妈。
妈妈的样子变年轻了，裴沐沐却没有半点不适应，因为妈妈眼睛里的那种慈爱的温柔的光一点都没变。
裴瑶看着女儿，眉头轻蹙，眼底全是心疼。
“沐沐，不哭了……妈妈在呢……是不是有人让你受委屈了……告诉妈妈……”
雪域领主袖下的手因紧张握得更紧了些。
妈妈熟悉的安慰响在耳边，裴沐沐刚收住的眼泪瞬间又决堤了。
她一把搂住裴瑶，脑袋埋在她的肩膀里：“没迎…没有人欺负我……妈……妈妈……妈妈……”
她就这样一声一声叫着，仿佛要证明妈妈真实存在。
“嗯，妈妈在呢。”裴瑶心里泛酸。
裴沐沐每叫一句妈妈，她都坚定地回答她。
“妈妈……我就是……想你……好想好想你……”裴沐沐声音哽咽发颤。
三年了。
三年了。
她的妈妈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想到这一路的艰难困苦，裴沐沐心里五味杂陈。
裴沐沐身体又抽噎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算稳住。
这个过程中，没人去打扰这对母女。
言浔看着这样的沐沐，心疼得要命，但他知道，她这是高心眼泪，是压抑情绪的释放。
言浔想了想，手指放出一道纯粹的治愈之光，那光瞬间没入君沐城身体。
虽然他能做的很少，只能尽量用异能护住沐沐阿父的心脉，虽然不见得真的能起到多大效果，但这个时候，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裴沐沐情绪终于缓和下来。她想起了一直在床边站着的两个长辈。
她赶忙站起来，利索地给妈妈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扶着妈妈坐好。
然后她有些局促地问：“妈妈……你们……是不是有话要？我和言浔可以先出去一下。”
裴沐沐看了看她两个阿父。
裴瑶低垂眼睫，根本不看眼前的两个银发男人。
但在女儿到言浔的时候，裴瑶扭头，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他，看得言浔站得都有些不自然了。
裴瑶问：“你是……我女儿的兽夫？”
裴沐沐心下一颤：“妈妈……他……”
言浔鱼躯一振，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点了一下头。
裴沐沐：“妈妈，言浔他不……”
她想他不是，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他又是。
兽神的包办婚姻让她有些头疼！
裴瑶点了一下头，又叹了口气，没再什么。
裴沐沐立刻旧话重提：“妈妈……你们应该有话要的吧……我和言浔先出去。”
她给妈妈压了压被子正准备走，裴瑶拉住她，冷声道：“我跟他们没话。”
妈妈完这话，她的两个阿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些。
“妈妈……”裴沐沐轻声，“爸爸和领主大人……已经等了你一百二十年了……”
裴瑶被子下的手指卷了卷。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两秒后，她问：“雪域是不是在打仗？”
君临渊：“是。”
裴瑶又问：“是兽王御和东南领主离炽？”
这次回答的是君沐城，他声音很弱：“嗯，是他们。”
“那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裴瑶有些生气，声音有点大，“雪域在抵御外敌，你们一个领主，一个副领主，不去打仗保护雪域，保护城民，在这里待着干什么！”
“阿瑶……我……”君沐城想解释，“我……担心你。”
雪域领主干脆低头不话。
看着这样的雪域领主和这样的君沐城，言浔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免得以后被灭口。
良久后，裴瑶又轻轻叹了口气。她垂眸，声音缓和了些：“我暂时不想见你们。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裴瑶的话音落下，雪域领主和君沐城两个人都没什么下一步的动作。
“快去啊……”裴瑶圆眼怒睁，大声吼了一句。
其实她没什么力气，是吼，也就是比刚才大声零而已。
“好。”君沐城立刻应道。
他手心一推，虚空开启一个白色漩危
然后他又深深看了裴瑶一眼，红色的眼眶里多了一丝久违的光亮。
他转身走入漩涡郑
漩涡没有关闭，像是还在等待某人通过。
雪域领主深渊一般的眸子又盯了床上人儿好久。
尽管她在生气，尽管她低着头，但她好像没不要他？
心底那一颗死寂了一百多年的心，仿佛又长出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半晌后，他转身步入了那道漩危
漩涡在他进入后立刻关闭。
裴沐沐懵懵地看着两个阿父消失的地方，坐到裴瑶床边：“妈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两个银发男人走了，裴瑶才露出了裴沐沐无比熟悉的温柔笑容：“嗯，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身体还没什么力气。”
裴沐沐猛地望向言浔，咨询着：“没力气是不是因为妈妈没吃饭的原因？”
言浔愣了一秒，才恍然地比划着：“嗯，是。”
裴沐沐握了握妈妈的手：“妈妈，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准备吃的。”
裴瑶还没话，裴沐沐已经打开了阳台的门。
她迫不及待地俯在阳台上喊着：“夜影！夜影！我妈妈醒了！咱们家锅里是不是还温着瘦肉粥？要一锅。”
夜影仿佛永远都在。
沐沐俯在阳台上的时候，他已经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温暖地看着她了。
他笑着：“好，沐沐，你等一下，马上来。”
夜影回去取饭非常快，那是追风狼真正的速度。
裴沐沐几乎只在阳台上站了七分钟，他就回来了。
裴沐沐开心地去取餐，拿餐的时候还踮起脚尖，开心地奖励了夜影一个唇角吻，然后开开心心地上楼了。
夜影站在那里好久，才缓过神来。要是沐沐每都这么开心就好了。
裴沐沐喂妈妈吃了饭。
妈妈身体恢复得不错，一勺一勺吃了很多。
吃完两碗，裴瑶问沐沐：“楼下那个……也是你的兽夫？”
这一次裴沐沐没有犹豫，她很自豪又坚定地点头：“嗯！他的名字叫夜影。”
裴瑶笑了，没有过多的话，因为她的女儿眼睛里有幸福的光。
吃完饭，裴沐沐坐到妈妈床边。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对妈妈。
裴瑶一直听着。
沐沐尽量把她这三年的经历得简单而轻松，可裴瑶听在心里，却难受得不歇—不论是哪一件，对于她还不到二十二岁的女儿来，都是艰难的、痛苦的，尤其是在兽世这段经历，也可以是九死一生。
沐沐把兽世的事情都了一遍，尤其重点了她的几个兽夫。
她没有替任何一个好话，只是把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客观地出来，希望妈妈可以按照她真实的想法去接受他们。
“他们现在在哪儿？”裴瑶问。
裴沐沐有些担心：“在雪域战场。这次雪域的敌人很强，千璇他们分析，目前胜算不大。”
“女婿都在战场撑着，两个长辈还在这里掐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裴瑶望着窗外，突然感慨了一句。
裴沐沐仿佛是终于按捺不住自己那好奇的心思：“妈妈，你和爸爸，还有领主大人……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
裴瑶把目光转向女儿。
她脸上那种惯有的温柔消失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裴瑶抓着女儿的手，陷入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沐沐，他们跟你过些什么？你又知道些什么？”
裴沐沐整理了一下思路：“我知道的不多。领主大人和爸爸好像都不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就知道，你是因为爸爸的异能失误才被错误地拉进兽世的。你曾经和爸爸一起在落日部落生活过一段时间。后面不知道什么原因，爸爸开启了传送异能送你回去，但兽人不被允许进入人类世界，回去的只有你一个人。然后领主大人也得比较少，我就知道，他是你的第一兽夫。你离开的这一百二十年……他们每隔十年就会打开一次异能，想接你回来，都没成功过。直到……我过来……”
裴瑶静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裴沐沐又问，“我刚才看你好像在生他们的气，为什么，妈妈？”
沐沐完良久后，裴瑶才开口道：“沐沐，我生君沐城的气，是因为他明明早就知道兽人去不了人类世界，依然选择了隐瞒和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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