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听得心下一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扼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开口问道：“这是……？”
巫祝奶奶伸了个头过来，苍老的手指轻轻地、慈爱地摸了摸裴沐沐的发顶，“这就是你的阿母年轻时候的样子。可是我从来都没看到过她这么开心的样子——你看她眼睛多亮啊，像装了两颗星星。”
裴沐沐一直在掉眼泪，一颗接一颗。
夜影的心揪成了一团，他心地蹲下来，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握住了她颤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沐沐……”
裴沐沐的手指停在少女画像下面那一排秀气的、美好的铅笔字迹上。
那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排字：赠给最可爱的叶子。落款清晰有力地写着两个字：裴瑶。
那是她妈妈的名字。这是她妈妈的字。
“夜影……这是……是我妈妈的字迹……”她的声音在发抖。
夜影看着她手指按着的那些奇怪符号——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而是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柔软的棉布，轻轻地、一点一点地给她擦眼泪，动作笨拙却温柔。
大族长看得心里有些难受，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温和：“木木……别哭了。你阿母肯定不希望你看到她留给你的东西，哭成这样。”
裴沐沐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现场还有大族长和巫祝奶奶。
她猛地把笔记本合上，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红着眼眶站起来，声音还有些发颤：“大族长……那……我先回去了。”
大族长轻轻地挥了挥手，“回去吧。回去慢慢看——看看她留了什么话给你。”
“嗯。”裴沐沐红红的眼眶望向夜影，那是“带我回家”的无声请求。
夜影心疼得不行，胳膊轻轻地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指尖微微收紧，想给她多一些温暖和力量。
“走吧。”
——
回程的路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短短十分钟的路程，裴沐沐只觉得像是走了十年。她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笔记本，指节攥得发白，从未如此急切地盼望回到家。
终于到了山洞门口。裴沐沐从白狼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的脚刚踩到雪地上，步子就踉跄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下一秒，夜影的手臂已经稳稳地接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扶正。
裴沐沐的脑子仿佛是一片混沌，像有一团浓雾在里面翻滚。
她站稳之后，又慌乱得像一只受惊的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洞穴。
她的步子不对劲，气息也不对劲，又急又乱。蜷缩在床上休养的狐狸，忽然就抬起了头。
下一秒，它看到了红着眼眶、脚步虚浮的裴沐沐正朝着桌子这边跑来——她的膝盖眼看就要撞到凳子腿上了，身后的夜影正想冲过来——
一道白光闪现。
裴沐沐忽然就扑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怕她乱跑伤了自己，千璇甚至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离开霖面，双脚悬空。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关切和紧张：“沐沐……你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慢慢走近的夜影身上，那银灰色的眸子里写满了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夜影只是将目光落在裴沐沐的背上，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他顿了顿，才开口：“白叶留下的遗物里，好像有沐沐阿母的讯息。”
千璇的眸光微微一动——仿佛这个结果，与他心中某个盘桓已久的猜测不谋而合，却还是显得有些意外。
千璇把沐沐轻轻地放了下来，温柔地看着她。
裴沐沐红红的眼眶里满是激动的泪花，“千璇——这是我妈妈送给白叶的笔记本。”
千璇显得镇定得多。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像一堵永远可以依靠的墙：“沐沐，你先冷静。先坐下。”
裴沐沐使劲地点头，她坐下来，夜影和千璇各坐在她一边，一左一右地护着她。
当裴沐沐颤抖的手再次翻开那一页少女素描的时候，她发现对面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焚幽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了人形，暗红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是柔软的光。
一桌子人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地围着她。
裴沐沐忽然觉得心里温温热热的，像有一团的火焰在胸口燃烧。
她忍住心底的酸涩，伸手指着那幅少女画像和那一排清秀的字迹，声音还在微微发颤，但比刚才稳了许多：“这个画像是白叶。这是我妈妈写的字——‘赠给亲爱的叶子’。这是我妈妈的名字，裴瑶。”
“沐沐。”夜影的声音飘过来，“这幅画里的白叶很年轻。我记得你过，你妈妈是二十年前才来到兽世的。那个时候的白叶应该已经一百岁了。”
虽然兽人可以活到三百岁，但一百多岁的白叶，夜影是见过的。她比一般一百多岁的雌性要苍老得多。
裴沐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这确实是个问题。
“除非……”千璇在最短的时间给出了最大胆也许也是最准确的推测，“沐沐，你们的世界和兽世的时间流动速度不一样。”
“时间不一样……”裴沐沐心里一紧，她竟然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从未想过两个世界的时间或许不是同步流淌的。
如果千璇的猜测是对的……妈妈来的时候，白叶才十几岁，但现在已经过了一百年，可是她的世界之过了二十年。那这样，她来这里这么久，很有可能妈妈所在的世界才过了几而已。
想到这里裴沐沐心里不禁有些兴奋，妈妈还有时间。她还有时间。
裴沐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先从情绪的漩涡中抽离出来。
她又把笔记本的页面粗粗翻了一下——这本笔记本只用了一半，几乎每一页都有图画，铅笔的线条在纸页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剩下的一半是空白的格子页，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把它们填满。
这大概就是大族长的——白叶想的故事。
裴沐沐郑重地把笔记本放到桌子上，用两只手压住边角。她开始从第一页仔细翻看。
第一页。
画功很明显不是她妈妈的手笔——线条不够稳，人物的比例也有些奇怪。但那生涩的、稚拙的笔触，足以让人看懂作者想表达的意思。
图画的正中央是一个婴儿，她张着嘴巴，呱呱地啼哭着，眼泪像豆子一样从眼角滚落。她的脸上，有一块巨大的胎记，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婴儿的四周，画着一群大人——他们全都背对着婴儿，脸上写满了厌弃和嫌弃。
这幅图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刚出生的白叶，因为脸上那块巨大的胎记，被家人冷落、嫌弃。
裴沐沐看得心里堵塞得难受，又闷又沉。
她翻开邻二页。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姑娘，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她脸上的胎记没有随着年龄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她的身后是高大的房子，气派非凡。可是房子里的人都背对着她，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只有角落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奶奶，颤巍巍地朝她伸出一只手，递过去一块黑乎乎的食物。
裴沐沐又翻开第三页。
白叶又长大了些，她脸上的胎记依然明显，像一道怎么都洗不掉的伤疤。这一幅画里，她跪在一片荒地上，对着一个的土包哭泣。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脸上全是泪水，整个人显得无比凄凉、孤独，像是被全世界遗弃在了那个土包前。
裴沐沐看懂了。那个对她好的老奶奶——死了。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每一页都是白叶被身边人远离、独自一人卑微求生的画面。
她跪在努力干活，卑微的换取食物。身边漂亮的少女朝她丢石头；阿父阿母对她视而不见。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幅比一幅凄凉，一幅比一幅让人难受。
一直到第十页，画面忽然变了。
白叶已经长成了少女的模样。她站在一块黑色的石头面前，表情绝望而麻木。她的四周站着一圈人，全都指着她。他们的表情——嫌弃、鄙夷、幸灾乐祸——没有一个人脸上带着善意。
裴沐沐有些看不懂这一页。她红红的眼眶望着千璇，又看了看夜影和焚幽，目光里写满了困惑。
夜影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缓慢，“她应该是出生在大家族里的雌性。十六岁测生育能力，十七岁到十八岁测异能——这是兽神石。”他指着画中那块黑色的石头，声音顿了一下，“她现在应该是在测生育能力。兽神石没有发光，没有反应——明她没有生育能力。”
“没有生育力！”裴沐沐震惊又不解，瞳孔微微放大，“那……白木木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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