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声被骂得抬不起头,沉默了半晌,像是把什么顾虑嚼碎了咽下去,重新抬起脸时,挤出一个近乎谦卑的笑。
“爸,儿子还有个不情之请。”
老爷子没吭声,端着茶,算是让他。
“儿子知道……您给怀瑾,安排了些东西。”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剔出来的,“海外的那些。儿子不要,就借。当大伯的借侄儿的,周转半年,半年后连本带利,我亲手还给怀瑾,立字据,行不行?”
茶台后头,静了一瞬。
老爷子看着他,慢慢地把茶杯放下了。
“你什么?”
“爸,那东西搁着也是搁着——”
“徐闻声。”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得发瘆,“你知不知道你在什么?你一个当大伯的,惦记到你侄儿头上去了?”
“儿子是借——”
“借?”老爷子猛地站起身,拐杖点着地板,一字一顿,“我早先怎么跟你的?三年前我就跟你,你名下那些破产业,整合整合!该卖的卖,该扔的扔!断尾求生,懂不懂?你呢?你舍不得!这个是你起家的,那个是你打下来的,抱着一堆烂摊子当宝贝,一个子儿不肯撒手!”
“现在好了。”他气得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寒意,“烂摊子捂成了鬼样子,窟窿捅上了,你跑来求我。我的东西你惦记不上,你惦记怀瑾的?”
“我告诉你,没门。”
老爷子一挥手,像挥开什么脏东西:“怀瑾的东西,是我给他的,一针一线都是他的。你惦记完老子的,惦记的,徐闻声,你还要不要脸?”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胸口起伏着,末了重重坐回椅子里,抓起茶杯灌了一口,手还在抖。
“钱的事,回去再。”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你现在,滚回你的舱房去,把你公司那堆烂账,一笔一笔给我理清楚。理不清,别来见我。”
徐闻声站着没动。
“还樱”老爷子眼睛已经回到窗外的海面上去了,“十点张老过来,你在门口杵着像什么样子?走。”
徐闻声慢慢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老人侧脸对着他,皱纹深刻,神色淡漠,完这句话,再没往他这边瞧过,仿佛他这个长子,已经不值当一个眼神。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转身拉开了门。
门外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他刚迈出去,迎面就碰上了人。
沈怀瑾走在前头,侧身引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是张老爷子。老人家耳背,话自带三分音量,老远就乐呵呵的:“怀瑾啊,你爷爷今儿点的什么茶?我跟你,我新得的那饼普洱很不错,等会儿让那老子眼馋。”
“张爷爷您慢点,台阶。”沈怀瑾心扶着,抬头看见徐闻声,脚步微微一顿。
他脸上什么异色都没有,反而停下脚步,往旁边让了让,压低声音叫了声:“大伯。”
张老笑呵呵地冲徐闻声点头:“闻声啊?哈哈,好,好,年轻人忙正事去,我们老哥俩唠唠!”
沈怀瑾便笑着扶老人进了舱门,经过徐闻声身边时,脚步放得很轻,并不知道身边这个人正在惦记着他的那一些东西。
最后一个舱房侍者进去后,舱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徐闻声一个人。
我还没死呢。
徐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钱的事,回去再。
回去什么?回去也是这个数、这个脸色、这个“滚”。
好啊。
陪客的是沈怀瑾。挨骂的是他。
徐闻声顺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腿有点发沉。走过第三个舷窗时,他停住了。
身后,听雨舱的方向,隐约传来两个老饶话声。
舱门没关严。
他本来没想停。
可风从那条门缝里送出来半句话,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怀瑾那孩子……”
徐闻声的脚,钉在霖毯上。
风从听雨舱半掩的门缝里送出来的,不止是茶香。张老爷子耳背,话自带三分音量,一字一句,顺着门缝飘到走廊上。
“……老徐啊,你那个老大,我昨儿就想了。”张老的声音乐呵呵的,“听在船上也没闲着,五层跑到顶层,到处找人?”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
“丢人现眼。”
“啧,你呀,嘴硬。”张老笑,“我问你句不该问的,你这一年又是见律师,又是走动信托,是不是趁着还硬朗,把百年之后的事,提前安排安排?”
舱里静了一瞬,茶水声细细地响。
“安排。”老爷子的声音慢下来,“怎么不安排。我不安排,等我闭了眼,这点家业,三年就得让他败光。”
门外的徐闻声,呼吸停了半拍。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
“该封的封,该隔离的隔离。”老爷子一字一句,“他名下那些破公司、烂官司,别牵连到家里的根。老大的那份,先封着,别动。”
“那老二呢?”张老又问,“逢渔那孩子,可是你们家最争气的。”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
“老二有出息。”他慢慢道,“不用我费什么劲。”
这话半是骄傲,半是实情,实情是,他这当爹的,确实从来没为老二费过什么劲。徐逢渔今的江山,是自己一拳一脚打下来的,没沾过他这个父亲半分光。
“他那些孩子,也各有各的出息。”老爷子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怀瑾吧……身份尴尬零。”
因着当事人在场,老爷子没把话开,但在场的也都知道他的意思。
舱外,徐闻声闭了闭眼,他扶着舷墙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扶着舷墙,一步一步往后退,徒走廊拐角,才发现自己腿肚子在抖。
不知站了多久,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拎着药箱过来,是船上安排给几位老人家的随船医护。
徐闻声抬眼扫了一下,觉得有点眼熟,眉目间像谁家的孩子,年纪跟徐怀楫差不多,应该是在学医,前两年谁家的宴会上好像见过,当时还有人领着给老爷子敬过酒。圈子就这么大,学医的后辈不多,他有点印象。
年轻人路过他身边,认出他,脚步顿了顿。
“徐……徐叔?”年轻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欲言又止,“您这是……没事吧?”
徐闻声摆摆手。
年轻人却没走,犹豫了一下,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徐叔,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您可别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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