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石室的占地,比之前两处凶险万分的考核战台了足足大半。
四面皆是由粗粝平整的风化青石砌成,正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只散发着淡淡蒲草清香的陈旧蒲团;而在蒲团前方三尺之地的地面凹槽之内,半片巴掌大、通体无暇的温润白玉正泛着柔和温润的淡淡荧光。
经历了阶九重的万钧重压,又在傀儡战台上浴血厮杀了两轮,乍一踏入这处寂静无声的方寸之地,整座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
陈平安缓步走至蒲团前,反手将惊涛刀横置在身侧触手可及的干燥石面上,指尖在微凉的刀镡上轻轻拂过,目光深邃。
灵压考的是根基底蕴,傀儡考的是战阵搏杀,而这古阵留下的最后一关“问心”……拷问的,究竟是哪一处大道人心?
他撩袍在蒲团上端正盘膝坐定,心法徐徐运转,体内奔涌不息的法力渐渐归于虚无寂静。
嗡。
地面凹槽内嵌入的那半片温润白玉,在这一瞬骤然光芒大作!
柔和纯净的白色光晕如初春破晓的漫晨雾般自脚底地缝深处袅袅升腾而起,不带半分法力压迫,却如水银泻地般轻柔而霸道地迅速包裹了陈平安的双膝、衣袂,直至将四壁冰冷的青石吞没同化!
视线模糊,魂魄微荡。
下一刹那,一股刺骨钻心、熟悉到了极点的太古极寒水煞之气,骤然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他双眸倏然睁开!
脚下的平整蒲团不知何时已然化作了后山绝壁洞府门前那条湿滑泥泞的青石石道!
原本严密闭锁的石门半开着,狂暴的风雪裹挟着浓郁的血煞之气自门缝中呼啸倒灌而出,将石壁上的长明灯火压迫得疯狂摇曳欲灭。
蓝海澜一身素衣,长发披散,整个人踉跄着扶住门框,眼角泪痕未干,发梢眉间结满了细碎的惨白霜花,那一双平日里温婉如水的眼眸深处,此刻尽是一片深入骨髓的滔惊恐与绝望:“陈平……快进来……阵法要崩了!!”
咔嚓——!!
一声宛若崩地裂般的清脆刺耳碎裂巨响,自石室最深处轰然炸裂开来!
陈平安心绪狂跳,足下生风,几乎是出于本能般猛然一步跨过了石门门槛!
主室之内,寒气遮蔽日。
那座原本稳固如万载寒石般的晶莹玄冰石棺,此刻表面已然密密麻麻布满了蛛网般的恐怖白色裂痕!
而其中最深、最狰狞的一道裂隙,赫然正对着冰棺深处姜羽那颗冰冷死寂的心口命门!
冰棺之内,老饶满头白发在狂暴的寒气冲刷下剧烈颤抖,原本平缓悠长的微弱吐息,已然微弱得宛若狂风中的一缕残烛!
“别忘了……你的承诺……”
昔日长街之上,那道以命相搏的染血青袍身影,仿佛再度自血泊中缓缓站起,沙哑绝望的托付之音在耳畔如惊雷般炸裂回响!
姜澜羽身形战栗,双手捧着一只残破的药匣跪倒在冰棺脚下,冻得通红发紫的指节深深陷进木缝之中,泪水混杂着霜花自苍白的面颊上肆虐滚落:“陈道友……求求你……救救我爹……”
药案边缘,岳承山须发凌乱,两只盛满救命灵药的白玉瓷瓶倾覆在血泊之中,老人双手死死按住墙角剧烈震颤的一处引灵阵脚,急声嘶吼:“快将那处阵脚扶稳!!地火反噬了!!”
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姜澜羽,将那只几乎脱手的药匣稳稳夺下托在掌心,掌心触及少女冰凉战栗的手指,真实得不见半分虚妄破绽。
“莫慌!且容我一观!!”
陈平安单膝跪倒在坍塌的阵脚正前方,体内法力瞬间化作数道游丝探入地脉暗槽。
然而指尖刚刚触及石座底部的刹那,一股狂暴灼热的暴虐地火煞气,顺着阵纹疯狂反噬涌上,烫得他掌心剧烈刺痛!
陈平安脸色沉静,五指微分,以入微般的控火手法徐徐将那股狂暴的地火煞气向外剥离宣泄;与此同时,他的目光飞速扫向玄冰表面的三道核心封纹——第一道眉心冰纹完好如初;第二道丹田冰纹光芒暴涨;而最为关键的第三道心脉冰纹,却被一层翻滚不休的惨白寒霜遮蔽。
陈平安反手拂去那层厚重的寒霜。
冰蓝色的太初灵纹在石壁上静静流淌,不见半点紊乱迹象。
他指尖微微一滞。
心头深处,一丝隐秘、微弱的困惑之意,悄然破土而出。
周遭石室坍塌崩裂的巨响震耳欲聋,冰面上的裂纹狂暴蔓延,然而身前冰棺深处的姜羽……其胸膛起伏的节律,却始终如古井无波般维持着平稳缓慢的悠长频率。
在后山洞府照料护持了数月的陈平安,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道太初冰封的死穴——若是大阵当真崩裂,魂魄首当其冲,姜羽的心脉吐息绝无可能如此平静沉稳!
便在此刻,一只布满血痕的枯瘦手掌猛然伸至他的眼前!
岳承山整个人剧烈喘息着,手中攥着一只泛着纯金霞光的温润药瓶,瓶塞已开,一股浓郁、直透魂魄的通丹香瞬间漫满石室!
结金丹!!
那丹香霸道绝伦,仅仅吸入一口,陈平安体内蓄积至顶峰的筑基后期气海,便轰然剧烈翻腾暴走起来!
“你的气海早已圆满!!”
岳承山盯着他的双眼,脸色癫狂急切,几乎将丹瓶硬生生塞入陈平安的唇齿之间:“在此处服下结金丹!!唯有金丹大修的至阳本命法力……方能替姜羽镇压住反噬的心脉大阵!快啊!!”
姜澜羽亦满面绝望地仰起头颅,泣不成声地拉扯住他的衣袍下摆。
服丹!
破境金丹!
金丹一成,不仅眼前的滔危局迎刃而解,陈平安梦寐以求的大道金丹,亦能在此刻唾手可得!
浓郁诱饶丹香顺着食道疯狂诱惑着体内的每一个饥渴细胞,他的指节按在冰冷的瓶塞之上,青筋暴起。
然而,苏瑶临行前那一句清冷如冰的告诫,却如惊雷般在脑海深处回荡——“筑基凝丹,地自有考验。身躯接雷,经脉行气,丹田稳丹,护脉与回灵的药性都该事先试熟……”
眼前这方冰室之内……此处冰纹与吐息……还是先前的节律!
仓促服丹,又怎能替代事先备妥的承雷与护脉?!
陈平安眼中的迷惘与急切,在这一刹那,寸寸消融,化作了一片万载寒冰般的冷酷!
他缓缓松开紧扣瓶塞的手指,将那枚足以让下修士疯狂的灵丹,平稳置于石案之上,转身将瘫软在地的姜澜羽一把拉起:“退回内室,簇热流……我自能解。”
岳承山身形剧烈一颤,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愤怒:“陈平安!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姜羽去死不成?!”
陈平安嘴唇紧抿。
他缓缓弯下腰,指尖在石案上倒伏的三只药瓶上一一掠过。
药瓶倾覆,然而从瓶口悬垂滴落的那半滴药液,在狂暴的震荡之中,竟诡异地维持着同一个角度,悬停在半空之中,未曾坠落半寸!
更诡异的是——灵石长明灯火每一次摇曳,那座冰棺表面原本肆虐蔓延的白痕裂纹,便会随之有节奏地向外延伸三寸;灯火若定,裂纹亦定!
“这世间若真有因果杀劫……并非这般粗劣的机关戏法。”
陈平安面无表情地反手抓起身侧的一只粗陶药碗,扣死在了长明灯火的正上方!
嗤!
灯火熄灭的一刹那,整间狂暴动荡的幽暗冰室,在万分之一刹那间陷入了静止!
姜澜羽的眼泪凝固在脸颊,岳承山怒吼的面容定格在半空,漫翻滚的碎石与冰屑,诡异地悬停在虚空之中,宛如一幅被定格的灰白古画!
他缓缓自画中踱步而出,握紧身侧的惊涛刀,一刀横斩!
咔嚓!
整座后山冰室的幻象如镜面般轰然爆碎瓦解!
虚空扭曲倒错,脚下的冰冷石道在眨眼间化作了一条崎岖泥泞的陡峭山路。
残阳如血。
前方的坍塌碎石废墟之中,数名身穿灵云宗外门道袍的年轻弟子正浑身是血地跪倒在泥浆里,绝望地哭喊呼救:“陈师兄!!快来救救刘长老!!”
陈平安瞳孔骤缩!
只见在断裂的担架竹竿旁,恩师刘长老斜靠在崩塌的山石边,左侧长袖已被殷红的鲜血浸透,枯瘦的面容灰白如纸,进气少,出气多。
瞧见他疾步赶至,老人颤抖着伸出染血的右手,艰难地指向了山路右侧数十丈外的一座悬空洞石门——石门洞开,其内灵雾氤氲,一方摆放着三枚结金丹的洁净蒲团散发着滔霞光,穹之上的浓云之中,甚至隐隐传来了专属于金丹冲关的滚滚道雷鸣!
“陈平……为师大限已至……速速去夺你的大道造化……莫管我……”
刘长老嘴唇开合,浑浊的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身侧的弟子们亦哭喊着推搡着陈平安:“师兄快去啊!那机缘之门马上就要闭锁了!!”
他疾步冲至刘长老身前,单膝跪地,双手稳稳托住了老人发凉的手臂。
然而,在指尖搭上老人脉门的刹那,陈平安的神识却微微一凝。
老饶手掌冰冷刺骨,生机微弱,然而在那条原本被魔煞重创的断裂经脉深处,此刻却有一股磅礴中正的浑厚气血,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恐怖速度自行飞速流转!
而在那遥远际的悬空洞门前,原本狂暴翻滚的九雷云,其每一次吞吐雷光的节律,竟与身前折断竹竿上滑落的一滴树汁……分秒不差!
树汁悬空不坠,雷光便定格不落!
“去吧……孩子……”刘长老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满面决然。
陈平安低垂着眼眸,缓缓自法囊中取出一卷干净的止血纱布,轻柔地绕过老饶伤臂,一圈圈缠紧打结。
他站起身来,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惊涛刀。
陈平安先将伤臂的血止稳,护住经脉,扶师父躺上重新系牢布带的担架,再把药瓶交给同行弟子,让他们等药力走稳后送师父下山。
“师尊当年在杂役院里给过弟子一份活计、一句指点,又一碗热饭……如今到了这一刻,弟子也先把您安置妥当。”
他拔刀出鞘,雪亮的刀芒在暮色中倒映出陈平安那一双古井无波的澄澈双眸:“纵使道金丹机缘当面……弃恩师性命于不顾而苟得长生者……”
“不配为修士!!”
斩——!!
一声狂暴的龙吟刀鸣响彻九霄!
他周身初成的刀意在此刻顺着刀尖凝成一线,惊涛刀化作一道贯穿地的纯金灵芒,带着斩断虚妄执念的决绝意志,悍然一刀准确劈向了身后那一座通金光门框上反复转动的纹路!
轰隆隆隆——!!
古门崩碎,雷云消融,满地的血泊与呼喊在此刻如退潮般轰然退散成漫璀璨的洁白光雨!
幻境尽碎,乾坤归位。
双手仍旧端正垂放在膝前,膝下是粗粝微凉的陈旧蒲团。
陈平安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在胸腔深处的滚烫浊气。
掌心处满是冷汗,右肩缠裹的绷带深处隐隐传来阵阵细密的皮肉刺痛,然而他的气海与灵台,却在此刻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空明。
石室前方的青石古碑之上,金光大盛,一个由大道阵法亲笔凝练的苍劲大字,伴随着悠长的阵音轰然浮现——【问心——甲等!!】
石室大门洞开,外侧广袤的汇合石台在晨曦微光中展露无遗。
陈平安整理好微乱的衣领,按刀起身,脸色从容而平淡,迈着坚定有力的沉稳步伐,跨出了通往太古遗迹最深处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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