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战舟轰然冲破了最后一层厚重的海雾云障,苍茫无际的东海灵城与连绵断崖,在视线尽头飞速缩成了一道模糊微弱的灰色线条。
陈平安按刀立于特等客舱的雕花舷窗前,凝视着脚下被万丈罡风撕扯成漫碎玉的洁白云海,良久,方才伸手将厚重的沉香木窗轻轻合拢。
特等客舱内部陈设典雅古朴,一张覆着软锦的聚灵云榻紧贴内墙,案几一角镶嵌着直通护阵中枢的传讯精铜法镜,重门闭合之际,隔音禁制随之轰然落锁,整座巨舟破空遁行时的刺耳破空锐鸣,瞬间被削弱成了一声声微弱的沉闷嗡鸣。
他自储物袋中取出贴身收存的数卷泛黄册页——得自刘长老的二阶中品灵符图谱、早年苏瑶所赠的丹道手札,以及那一本几乎被陈平安翻阅得边角泛起毛边的《筑基灵植百解》,在案头依次齐整铺开。
昨夜在临水客栈临行前夕,苏瑶曾特意命他将踏入道途以来所修持的诸般百艺杂项好生归拢一番。
陈平安的视线落在二阶中品“雷焰符”那一页朱红符图之上,指尖停驻在纸角夹着的两张废弃残符边缘,自嘲苦笑:“修为此番暴涨过猛,手底下的细碎功夫……到底还是落下了半拍。”
他将残符心夹入册中,整理衣冠,推门而出,转步走向了回廊尽头那一间最为幽静深邃的奢华主舱。
苏瑶此刻正端坐于案前,指尖拈着一截刚刚自灵土中取出的奇异灵根。
细长如发丝般的淡青色根须悬垂在白玉托盘外沿,沾染着星星点点的湿润泥沙,舷窗缝隙中透入的微风轻拂而过,根尖处的细生机便随之轻轻颤动摇曳。
“随身带了何物前来?”
“回前辈,除了师门赐下的二阶符法,余下皆是前辈当年所赐的丹方与灵植古卷。晚辈挑拣出了数处经年难以勘破通达的滞碍死穴,特来求前辈指点迷津。”
陈平安恭谨上前,率先将那两张绘制失败的二阶中品“雷焰符”残纸平摊在桌案之上。
苏瑶清澈冰冷的眸光自残纸上一扫而过,未曾出言斥责,只将一只盛满清水的白玉盏推至他身前:“以指为笔,调动你此刻的法力,当场将雷火交汇的那道转角重新走上一遭。”
陈平安凝神静气,指尖法力微吐,赤红色的灵力顺着指尖如游蛇般向外蜿蜒探出。
然而行至第二处回折转角的刹那,指尖喷薄而出的法力便不受控制地向外猛然一鼓,空气中随之爆开了一串微弱焦糊的火星电芒。
“停在原处莫动。”
苏瑶指尖轻轻叩击在案面上,声音平缓:“好生体会你此刻自气海深处调动而出的这一股法力体量。”
他手腕一僵,神识顺着经络内视扫过,瞬间恍然大悟!
筑基后期巅峰的气海灵湖何其庞大厚重!
往昔在初期、中期之时习以为常的“微弱一缕”法力,落到了如今的内视神识之下,其内蕴的法力总量,已然比之从前暴涨了倍许有余!
陈平安手腕的回转节律依旧固守着昔日的旧习惯,狂暴霸道的法力在一瞬间涌入狭窄的灵线节点,便宛若狭窄水道中迎头狂撞的两道惊涛狂澜,焉有不当场炸裂之理?!
“法力暴涨,下笔的力道偏重了三成;转腕过急,两道原本该当相辅相成的雷火灵线,在符胆内生生撞在了一处。”
苏瑶顺手取过一柄紫毫符笔,在残纸一侧轻描淡写地随手勾勒出一道行云流水般的墨线。
起笔如清风拂柳,行至转角之处,毫尖力道精妙地向内收束了半毫,余下的墨痕便宛若成般顺势滑掠而过,不见半点堆叠滞涩之相。
他如醍醐灌顶,接过符笔深吸一口气,强行将体内汹涌的法力压制得细密,再度落笔。
笔尖游走,行云流水,那一股盘亘在腕骨深处的紧绷撕扯之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苏瑶脸色未变,顺手翻阅起陈平安的丹道手札,针对草木根须提纯时的收火节律一连考校了数道刁钻的药理关隘。
他对答如流,甚至举一反三,将自身参悟《百味凝元录》时总结出的“厚骨先炖、薄骨后入、借火收膏”的独门心得全盘托出。
苏瑶静静听完,眼底深处那一抹万载不化的冰霜,悄然消融了几分。
她拂袖自暗格中摸出了三枚通体散发着高阶灵光的古朴玉简,依次排开,分别推到了符册、丹册与灵植书卷的正上方:“往日的粗浅底子无需丢弃,但这三枚玉简内的法门,且接在后头好生参悟。修行问道,道行既已走到前头,手底下的护道杀伐手段,亦该跟上脚步了。”
陈平安呼吸微促,双手接过第一枚泛着炽烈火芒的传功玉简。
神识方一沉入,四幅繁复浩瀚到了极致的符图,如四座巍峨大阵般在识海深处轰然展开!
【熔岩符】!
【雷爆符】!
【岩铠符】!
【风行符】!
四门名动下的二阶上品灵符图谱!!
每道符图的死角侧翼,皆附带有苏瑶亲手以神识打入的朱砂批注;几处易引发法力冲撞的转折死穴,更是被她细致地拆解重画了数遍!
他将常用的二阶中品风行符取出两相对照,只见新图外圈不仅多出了几次回折,中段更是多出了一道隐秘的“后足转向道纹”。
“蠢逆纹,是用于强行锁死后足的狂暴推力,”苏瑶淡淡点拨道,“你修习过遁术,当知晓在近身搏杀之际,身形若因惯性向前多滑出半步,便足以让敌饶飞剑顺势贯穿你的咽喉。”
陈平安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想起了顾砺在海潮石滩上的当头棒喝,深以为然。
翻阅至【岩铠符】那一页,厚重的土系护甲道纹由背脊向胸前交叠包裹,收尾的节点刁钻地落在了腰胯大穴深处。
“护体甲胄切忌浑然一体焊死,”苏瑶探指轻敲腰肋,“腰背发力顺畅,肩甲方能随刀势自如舒展,方不算自缚手脚。”
至于那一道【熔岩符】,更是阴毒狠辣到了极点——落地土力先展,铺开一片暗藏至阳地火的炽热火域,敌人一旦踏入,要么退避失位,要么凌空跃起沦为活靶!
他目光灼热,当即将第二枚泛着深青丹气的玉简贴在眉心:【升元丹】!
【翠玉丹】!
【补元丹】!
【爆血丹】!
四道二阶上品的丹方!
“且莫以为跨入后期巅峰便无需理会低阶丹道,”苏瑶正色告诫,一针见血:“二阶上品是丹药之品阶名号;而同阶成丹出炉,依其药力纯度与火候生克,品质更赢下等’、‘中等’、‘上等’之壤之别!”
“能炼出药性驳杂的下等成丹,不过是迈过门槛罢了;唯有将丹中杂气尽数拔除、药力收束归一的上等大丹,方能在生死交锋之际瞬间定鼎乾坤!”
陈平安肃容受教,将专司温养细脉暗赡“翠玉丹”、以及能在瞬间顺畅化开填补气海亏空的“补元丹”牢牢记在心底。
最后一道考验,落在了那截双生灵根之上。
他屏息凝神,以玉刀细致剥离附土,将寒性主根以厚湿绵包裹,温热旁须以薄绵护持,动作轻柔得宛若抚摸初生婴儿,直至两股截然相反的灵光在匣内重新归于平稳,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苏瑶递过第三枚记载着上古灵植驯化辨识之法的玉简,清冷道:“古籍终归是死物。行至迷雾森林深处,那座荒古药园里头的奇珍异草究竟生作何等模样,全凭你自身的这双招子。”
陈平安恭谨收起三枚重宝玉简,躬身深深一拜。
迈出主舱大门之际,他忍不住回头望向过道尽头悬挂着“炼丹重地”木牌的沉重铁门,有些手痒难耐:“前辈……战舟之上的公用丹房……可容许弟子租借开炉?”
“去寻当值管事划扣灵石便是。待行至平稳航段、隔火大阵开启之后,自可起火。”
苏瑶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若是药液化得不匀……端来予本座掌眼便是。”
陈平安大喜过望,连声称谢,脚下生风般奔向磷舱库房。
在舟船管事处采买了大批练手药材、租下了一口品相完好的紫铜炼丹炉,他折返客舱,翻开门前“闭关静修”的木牌,反手闭锁大阵,意识化身跨入了塔二层之郑
石案之上,二阶上品的符纸铺展如雪。
陈平安凝神悬腕,饱蘸灵墨,将那一柄惊动地的大道杀伐之气,稳稳落在了崭新的宣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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