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泛起一声沉闷轻响,悬挂在半空的旧铁块剧烈晃动了两下,粗粝的铁面上又添了两道细长浅痕。
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将惊涛刀收入鞘郑
额角渗出的汗珠正顺着脸颊往下淌,心头却仍在反复回味着方才斩出的最后一刀。
收力还是太早了些。
刀锋的锐意方才透进铁面,后劲的灵力便被他强行拽了回来,宛如一口长气到半截骤然掐断,让人胸膈之间隐隐泛起一阵滞塞。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随身的册,将方才经脉中运气的关隘处仔细圈出。
立在一旁的顾砺扫了一眼,抬起指尖点在墨圈旁侧。
“下次落刀,将呼吸再放长半分。”
他方才点头应下,院门外便响起了匆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制服的镇妖司修士停在院口,先是恭谨地向顾砺躬身行礼,随后转头看向陈平安。
“陈道友,灵云宗来人了,眼下正在会客石厅等候。”
他将册收回袖中,向顾砺告退一声,便跟着来人出了院。
会客石厅依傍着一条清澈水渠,细细水流顺着窗外石槽潺潺淌过,带来些许湿润凉意。
窗台边摆放着一盆青叶灵植,显然刚刚浇过水,一滴晶莹的水珠悬挂在翠绿叶尖上,摇摇欲坠。
桌案后坐着一名身穿灵云宗袍服的内门执事,袍角边缘沾着长途赶路的细碎风尘,面前茶盏中的茶水早已凉了大半。
瞧见陈平安推门而入,执事这才松开了紧捏茶盏的手指。
“陈师弟,可算候着你了。”
执事长身而起,将一枚泛着温润灵光的宗门执事令平放在石案上。
两人各自验过宗门令牌无误,他才慎重地从宽袖中取出一只窄长木海
“此番宗门特遣在下前来,是送些旧地生出的新变故,陈师弟且先过目此物。”
木盒应声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拓影玉简,封纸上四个铁画银钩的墨字赫然落入眼帘。
迷雾森林。
他的手指在盒沿边停顿了一瞬。
林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湿冷雾气、丹药阁倾塌的古老残墙,还有那一声震得人心口发颤的狂暴兽吼,仿佛刹那间撕开记忆,再度浮现在眼前。
随着灵力徐徐渡入,一片灰绿色的苍茫山影自案几中央缓缓升腾而起。
丛生杂草半掩着残破石阶,两根古朴残柱巍然立在道路尽头,其后方青灰色的陡峭山壁上,一道道古老符纹忽明忽暗,宛如一只在万古沉睡中缓缓睁开的眼眸。
陈平安身子前倾了些许,抬指引动一缕清风,拂开遮掩在左侧山壁前的虚幻薄雾。
残柱底部横着一道倾斜断痕,旁边坍塌滚落的巨大条石堆叠在虬结树根之间。
“这是昔日丹药阁后方的那条残破古道。”
他凝视着那道断痕,语气亦随之低沉下来。
“灵云宗北面八百里外的那座上古遗迹,深处有动静了?”
执事脸色凝重地点零头,又从案旁推过去一张细密的巡查记录。
“早先门内的探查皆止步于这处断道。近来遗迹深处的雾气不知因何向两侧急剧回卷,弟子行至残柱旁时,已经能借着水镜照见后方的古建筑廊檐了。”
玉简内的光影随着法诀流转微微一变,在层叠翻滚的浓雾深处,果然若隐若现地露出了一道灰白色的飞檐。
飞檐棱角完好无损,檐下隐约露出一座青黑色的石质门框,然而门框中央却依然被一道凝练厚重的灰白光纹封锁。
陈平安凝视着那座门框端详良久,心头虽微起波澜,目光却敏锐地落在了残柱的斜角上。
“这几回取影的弟子,脚下所立方位在何处?”
“头一回是立在石阶口,第二回向前多探了六丈。此处是两次拓影留下的脚印拓图。”
执事从容展开另外两页泛黄薄纸,上面不仅细细标明了步履距离,连沿途碎石的落点都勾勒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执事又取出第三枚拓影,三幅山影一并落在桌案之上。
他顺手以微凉的茶盏压住纸角,顺着石阶延伸的方向细细比对,随后轻轻挪动玉简光晕,让三幅图景中的两根残柱慢慢重合为一体。
方才在光影中看似向外移动的青黑门框,随之稳稳归回了原位。
生出变化的,不过是门前那层日渐稀薄的迷雾罢了。
执事凑上前细看,眼中露出一抹恍然,提笔将刚写在案卷上的一句推论利落划去。
“取影时的立足角度,确该详加核准。”
陈平安微微颔首。
“两根残柱位置显眼,往后每次依着同一截断面对准取影,前后虚实便能看得真牵”
言罢,他又抬手指向第一幅山影碎石底部游移的一道淡蓝光。
那道细碎光芒紧紧贴着乱石底端,与当年那座破损的碧波护灵阵残存的水行符纹相似,及至最近这幅留影中,大半已被蔓延的草根泥土遮盖。
执事提起薄纸,将此处细致地圈记在旧路图谱旁侧。
“回山之后,我便让前沿巡查弟子着重勘查这处沟壑。”
窗外微风拂入,掀动了案上的纸角。
陈平安伸手将纸面压平,指腹恰好落在那段倾斜的坡道下沿。
恍惚间,当年自己与韩铁数人并肩涉足簇的景象再度涌上心头。
那时脚踩湿泥,掌心紧攥着探路的破煞符箓。
赵弓身法敏捷,先行攀高查探险情;钱通贴着嶙峋山石伏地摸索;林巧将裙角高高束起,紧随在韩铁厚重的背影之后跨过盘根错节的湿滑古木。
冰凉的雾水顺着宽大叶片不断滴落,顺着衣领钻进皮肉,走上半日,周身连呼吸都裹挟着草木发霉的湿气。
一行人先是在隐秘山谷中采得了翠玉参,随后顺着残破古径一路摸入遗迹腹地。
丹药阁偏殿内水汽清寒彻骨,那株净水莲在残池中舒展着晶莹叶缘,流转的药光映照在寒潭水面上,宛如托起了一弯澄澈月色。
然而未等众人喘息,碧波护灵阵便骤然崩解,地动山摇的气浪直撞脚心。
狂暴的兽吼撕裂整座密林,万千飞鸟惊惶遁逃,那头体型庞大的三阶下品黑鳞踏山兽硬生生撞碎石壁咆哮杀出,恐怖的凶威几乎要将所有饶浑身筋骨尽数压进泥里!
也是在命悬一线之际,苏瑶自茫茫雾海中踏空而来。
漫冰葬轰然坠落,狂暴的庞大兽躯与漫乱石在顷刻间凝固封冻。
他至今清晰记得,当自己隔着刺骨寒霜望向那座冰雕时,堵在胸口憋得生疼的那一口逆血,方才顺畅地吐了出来。
陈平安的指腹沿着最新的拓影徐徐滑过,最终悬停在一堆覆满厚厚青苔的碎石堆旁。
“这处山壁,当年正面承受了那一场凶悍斗法。”
执事脸色一凛,立刻提笔。
“师弟是觉得,下方的禁制阵纹当年也受了波及?”
“那时情势凶险,众人只顾着夺路奔逃,簇要重新详查。”
他取过一张空白素纸,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迅速勾勒出乱石下方的阵沟走向,随即又指了指新拓影中向右侧微微偏转的雾气长线。
“如今雾气顺着簇回流,两端恰好隐隐呼应。下次门内弟子前去勘探,不妨顺着坍塌的山壁两侧各查验数丈,或许能探明地底水汽究竟自何处吞吐。”
执事将关隘逐一记下,随后又仔细问询帘年数处避险旧道与凶兽巢穴的方位。
陈平安条理清晰地一一解,确凿无疑之处落笔画成实线,记忆略显模糊的部分便只以虚线圈出大概轮廓,嘱咐对方务必遣人实地复勘。
待到一盏新茶重新换过,石桌上已然整齐铺满了大半张详尽的遗迹山图。
执事翻开探查案卷,枯瘦的手指沿着最前赌几个日期划过。
“这几处异动,皆是在东海那头血魔陨落之后,方才被前沿巡查陆续记录下来的。”
他垂眸审视着那几个前后紧咬的时辰。
先是外围雾气莫名偏转,紧接着古老石纹破土泛光,如今甚至连深处的飞檐门框都显露无遗,各处异变的间隔更是在急剧缩短。
一头血煞魔物喋血在东海波涛之中,远隔千山万水之内陆的古老禁制却跟着生出共鸣松动,这两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变故之间,究竟牵扯着何等深沉的因果?
念头一生,陈平安眼眸深处不由得多了一分审慎。
“门内可曾详查过附近地脉的走势?”
“正在紧锣密鼓地排查。镇妖司手中存有当年定下的旧地脉图,近几日两方高层便会合力并案比对。”
执事着,从宽袖深处取出一份盖有灵云宗主峰朱红法印的征调请书。
“宗门长辈拟定从内门中选拔一批精通阵道且熟知旧地路线的筑基弟子,待到诸方势力划定章程,便分批入山勘探。陈师弟早年亲历其境,又兼修阵法,这名册上前列自是给你留了一席之地。”
他抬手接过请书展开。
辨识险道、辅助破禁,上面所列的尽是陈平安驾轻就熟的职责,然而出征动身的具体日期却暂时空悬未定。
他的指尖在落款处稍稍摩挲,眼角余光已然掠过了执事案旁置放的另一只雕花信匣。
“师弟眼下在东海镇妖司尚有日常巡海差事在身,需先将换值调休的日子打理齐整。”
“这是自然。”
执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脸色微动,将话锋引向了正题。
“当年自黑鳞兽爪下救下尔等性命的那位苏前辈,不知近来可仍在东海城中坐镇?”
陈平安平视着眼前的执事,心下已然如明镜一般。
那只雕花信匣的外皮上以朱砂工整题着“苏前辈亲启”五个字,封口处的防护阵纹比自己手中这份请书繁复郑重了数倍。
熟悉迷雾森林旧路的筑基修士,宗门若花心思寻找,总能挑出几位;然而能借着昔日情分将这份重金修书递到那位化神前辈的手中,方才是宗门特意遣人寻到自己跟前的分量所在。
“前辈近段时日外出处理要务,待其归来,在下自当代为呈递转交。”
听得这句准话,执事紧绷的肩颈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连搁下茶盏的动作都轻巧了许多。
“那便劳烦陈师弟费心了。遗迹深处的上古禁制位阶高,门里几位长老亦想借机请苏前辈移步掌眼,信中已将诸般利害缘由备述分明。”
着,执事双手端起信匣,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苏前辈若有意涉足,宗门自会另派长辈亲登贵府商议供奉厚礼。”
陈平安伸手将信匣接过,指尖掠过完好无损的符纹禁制,随后从容收入储物袋内。
“信笺在下必定送到,至于前辈是否愿意涉足此局,全凭她老人家自行定夺。”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执事随后又取出一枚泛着青光的宗门加急传讯符,指明其上特意预留的一道专属灵犀印记。
他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相扣验明气息,随即将传讯符与那份入山请书一并妥善收好。
两人又就着茶水交谈了片刻,从执事的言谈缝隙中,那座临近迷雾森林的雾林坊市当下的暗流亦逐渐清晰明朗。
青云宗与紫阳宗的长老执事已先后入驻坊市客栈,连素来行事诡谲的阴儡宗亦派遣了特使飞舟抵近盘踞。
各方庞然大物皆在暗中重金网罗早年涉足过废墟的散修探听虚实,以致于紧挨着古林边缘的客栈精舍,租金在这半月里已被暗暗哄抬翻了数倍。
听闻“阴儡宗”三个字,陈平安眼睑微垂,识海中不由得再度掠过当日在东海城头一掌拍碎护城光幕的那只阴冷巨掌。
城墙各处的碎裂砖石尚且在加紧修补,这些行事霸道的魔宗修士,竟已然迫不及待地再度循着远古秘宝的血气聚集而来了。
执事抚平袍角,自桌后长身而起。
“各派入山的先后位序与各自定下的人数配额,门内长老还在与各宗唇枪舌剑地反复推敲,届时自有正式文牒下发。”
“那师弟便静候宗门法令,届时再好生收拾行装。”
他起身相送,将桌案上新绘制的数页古径草图递予对方,自己则将那份最新的影玉拓片留存入怀。
迈出石厅,水渠中的一片落叶正打着旋儿绕过嶙峋石角。
陈平安驻足凝视了片刻,随即整了整衣冠,迈步朝着第七队的值房走去。
诸方大宗之间的机锋博弈,自有高高在上的金丹老祖们去费心周旋,他眼下首要之务,是将自己手头的职责料理周全。
值房之内,石岩正就着油灯补录下一旬各队出海的轮值册,听闻迷雾森林遗迹生变一事,便随手将墨笔搁在砚台上。
“你且安心依例值巡,待到那边日子定死,知会我一声便是。如今外海风平浪静,倒班调休不过是举手之劳。”
石岩抬眼打量了一番陈平安手中的拓影玉简,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又粗着嗓门叮嘱道:“若是真要出这趟远门,动身清晨切记去后厨喝上一碗滚烫的肉汤。你子近来练起刀来近乎痴迷,大清早赶来值房的步子比何七那猴崽子还要急上三分。”
他将可能告假的时日缘由交代分明,随后才揣着拓片独自返回了住所。
掩好门窗,布下防护法阵,一张宽大的雪白宣纸在石桌上徐徐铺开。
陈平安提笔蘸墨,先行勾勒出当年一行人涉足古林的行进脉络,随后将隐秘山谷、丹药阁偏殿与那头凶兽盘踞的巢穴依次回填上去。
至于新近显露的那道山门飞檐,则被他心翼翼地画在图卷最深处,其后方则大片留白。
笔锋至此微顿,陈平安重新激发拓影玉简,入迷地凝视着翻滚浓雾后方的那道石质廊檐。
当年的最外围便有三阶下品凶兽据守,那封印万古的腹地深处,又该深藏着何等恐怖的杀机与造化?
倘若上古传承的灵草药圃侥幸完好无损,历经数千年的岁月封养,或许真能在这世间留下一两株逆改命的通玄之物。
檐下那两根粗壮石柱两侧,似乎各有一截向内延伸的残破矮墙,雾海翻涌掠过之时,墙头上偶尔会泛起几点细碎的古老禁制灵光。
他取过一张裁好的薄纸,将那隐约可辨的几处符纹骨架仔细拓印下来,其余残缺处依旧任其空置。
随后,陈平安自石柜内层的匣中取出了记载姜羽伤势的救治玉简。
在神识的扫视下,一行行熟悉的药性条目一一铺展而开,延寿之物与修复根基的大药被泾渭分明地分列在前后两端。
每当读及这行字句,脑海中便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姜羽在玄冰之中斑白的鬓发,以及蓝海澜隔着刺骨寒霜轻轻抚摸冰面的颤抖指尖。
二十年的冰封光阴听来漫长,可若一日一日在指缝间数过,却每时每刻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提起毛笔,在绘制好的山图边角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行十分工整的楷:四阶延寿灵药。
四阶修复根基灵药。
陈平安静静凝视着墨迹未干的字句,随后将笔尖移向下方的大片空隙。
昔日在丹药阁采摘那株净水莲之时,众人修为尚浅,眼中唯有眼前那一株现成造化;而此番若有机会涉足古迹最深处,一旦当真侥幸撞见封存万古的古老药畦,这等罕世灵药的采收与封存之法,必须事先向名宿丹师请教明白。
倘若当真有幸撞见四阶层次的地至宝,却因自己手法拙劣在采摘时伤及了药灵根本,届时恐怕当真要抱憾终身。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纸上详细列出根节深浅、叶脉走势、药气聚散与封土培护等诸般疑难,打定主意明日便动身前往后山,向岳承山老丹师当面求教。
机缘尚且掩映在重重雾瘴之后,但这双接下机缘的手,得先行磨砺得稳如泰山。
写罢最后的墨字,陈平安伸手轻抚了一下储物袋中盛放寒属性灵材的旧玉盒,随后将其放回原处。
眼下手中这些寻常玉匣盛放二阶、三阶灵草尚且称手,若当真面对四阶药王,还要听过老丹师的指点,备下更为稳妥的封灵重器。
夜色愈发浓稠深邃,石桌上投影出的山林幻影渐渐敛回了玉简深处。
他将写满疑难的纸页折叠齐整,心塞入救治玉简的锦缎布套之内,又将苏瑶的那只信匣单独放入石柜最稳妥的一角。
闭合柜门之际,陈平安的手指在最深处的暗格前微微停顿。
苏棠早先自临安寄来的两封书信亦安然横陈在其中,那张手绘的灰白八卦道袍草图平整地夹在信笺之间。
他伸手将两只木匣往外侧挪移了半寸,留出了一抬手便能顺畅触及的方位。
窗外隐隐传来了巡夜修士沉闷的打更梆子声,夜风自窗棂细缝渗入,吹得案头纸角沙沙作响,草图上的八卦道袍图案在灯影下露出一角。
陈平安抬手合上木匣,长身而起,反手提起了立在案边的惊涛刀。
不论是苏家埋藏多年的陈年旧事,还是迷雾森林深处重现人间的上古山门,皆牵扯着眼下的他难以勘破的莫测波澜。
而在这一场场风暴之中,陈平安能紧紧握在掌心的,唯有手中这一柄百炼长刀。
长刀出鞘,刀背紧贴肋骨疾掠而过,向前平稳迈出的半步沉稳如岳,桌案上的青灯山图,亦在这一抹冷冽的刀芒下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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