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澜羽将药帘上的水滴擦净,才接过那张清单。
看清第一行的千年朱果,她的神色便认真起来。
“陈道友现在就开始筹备结丹?”
“先寻消息。”
陈平安坐到石桌另一侧,将一只空玉匣放在纸角。
“这三味灵药都需要年份,遇上一回便要争取留住,等到冲关时再找,恐怕得在坊市里等上许多年。”
姜澜羽重新看过其余两校
“家父过去收过高阶灵药,留下一些来往商号,我先传讯问问。”
她从柜中取出一叠旧笺,有几张边缘已经泛黄,落款处的商号印记却十分清楚。
陈平安看见其中两家正是沿岸坊集里开着分铺的老店,心里多了几分期待。
“先问产地、年份与最近一次成交的时日,价钱可以稍后再谈。”
“我明白。”
姜澜羽提笔写下几句,正要往传讯符中烙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蓝海澜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蓝衣裙,手腕仍显清瘦,脸色却比前几日温润许多。
姜澜羽立即起身,把靠背竹椅挪到背风处。
“娘,您坐这里。”
蓝海澜扶住女儿的手,缓缓坐下。
“屋里躺得久了,也想出来看看。”
她的目光落在清单上,伸手指了指石脉莲。
“这种灵药,沿海的寻常药圃里少见。”
陈平安将纸转过去。
“前辈见过?”
“早年见过一株,生在被海水淹过的岩洞里,根扎进石脉,叶子贴着洞壁长,采药的人连着一块石皮送来。”
蓝海澜想了想,拿起炭笔,在纸背画出莲根缠石的样子。
几条根须从同一处石孔伸出,绕过外层灰岩以后,又钻回更深的裂缝。
“采的时候要顺着根走,伤了根心,药性便散得快。”
姜澜羽把母亲画的轮廓描清,又在旁边添上封存二字。
岳承山恰在此时进门,见三人围着清单,先走到蓝海澜身边搭脉。
片刻之后,他点零头。
“今日气血又厚了些,午后走两圈,累了便回榻上歇息。”
蓝海澜应下,视线仍留在石脉莲的图上。
岳承山顺手拿起自己写的药单,扫过纸背新添的莲根图,便看向陈平安。
“这就开始打听了?”
“晚辈想先备着。”
“备得早些也好,不过这三种东西,商铺里的名字相同,药性却可能差出一截。”
岳承山从袖里取来一页空纸,笔尖先落在生灵花上。
他画了一个花心,再沿外侧依次添出五瓣。
“生灵花每生一瓣,约需两百年药龄,到了五瓣,才够这份丹方使用。”
陈平安俯身看着。
“只看花瓣数目,容易受蒙骗?”
“用催生灵液养出的花,花瓣也会长齐,内里的生灵纹却跟着稀疏。”
岳承山在其中一瓣上点下几条细线。
“成熟的灵纹由根连到花心,再铺到瓣尖,用神识慢慢察看,纹路应当连贯,花香入鼻,也该一层接着一层展开。”
他又写下朱果和石脉莲的验药要点,把采后如何封存一并交代。
陈平安记到一半,指尖在根心二字旁停住。
“若是取得莲身,根已留在原地,还能入丹吗?”
“看采法,也看入匣的时辰。”
岳承山给他划出一个范围,又补上一句。
“真遇到东西,先把能看清的都拓下来,传讯给我。”
陈平安郑重应下。
“至于辅药,东海多数能凑到,先把这三味找齐,再谈开炉。”
岳承山把纸递回,转身去药炉边查看蓝海澜今日服用的温养药液。
姜澜羽将三味灵药的要求分别抄好,封进几枚传讯符。
数道青光飞出洞府,很快散向城中不同方位。
陈平安又陪蓝海澜走到冰室门口。
她隔着玄冰看了一会儿姜羽,将垂在手边的披帛拢好,才扶着女儿缓缓转回。
走回外室时,她把那张石脉莲的图交给陈平安。
“你要准备的东西,往后我也帮着留意。”
陈平安接过图纸,向她一礼。
“有劳前辈。”
回到住处,陈平安关闭门窗,进入九重塔。
果园里灵气温润,朱果树的新梢已经长出一截,叶间几颗果子透着浅红。
他伸手托住其中一颗,将岳承山所的果纹与眼前对照。
果皮下方已经能看见细纹络,靠近果蒂的位置却仍淡得像一圈雾。
距离千年药性,还隔着很长一段时日。
陈平安把果子轻轻放回叶间,俯身拨开树根旁过密的一簇杂草,又将引水槽挪向外侧。
灵泉缓缓渗入土中,水迹绕过树干,停在几根较粗的根须附近。
树继续养着,成熟灵果的下落,也得继续向外找。
他在木牌上补记果纹变化,将验药图收进常用储物袋,转身去了金鳞石室。
家伙正盘在暖石上消食,听见脚步,抬起长着角的脑袋,沿着他的袖口嗅了嗅。
陈平安伸出手指,让它枕住。
“今的肉吃过了,先歇着。”
金鳞甩了甩尾尖,重新缩回暖石中央。
翌日午后,姜澜羽的第一批回讯送到了。
一条是多年前的拍卖记录,千年朱果已经被一名金丹修士买走,商号只留下落槌的年份。
另一条是三瓣生灵花,卖家愿意带原株来东海议价。
陈平安读到这里,用炭笔圈住三瓣两个字。
幼株可以培育,眼前筹丹主要是寻找五瓣成熟灵花。
最后一条来自云海城方向,旧矿区曾有人采到石脉莲,后来矿洞被潮水浸没,进出的石路也塌了大半。
姜澜羽在传讯末尾写道,已经请商号去查当年采药饶名字。
陈平安将这条消息单独留下,把云海城三个字记在图边。
他当即回讯,请姜澜羽替自己问明矿洞当年的位置,又提了一句,若旧图还在,可以付灵石请人拓一份。
傍晚送图过去时,姜澜羽已经把几个商号的回话分好,桌旁还摆着一只刚送来的木海
盒中是一颗朱果的旧核,商号留作辨认之用,随盒附着果肉当年剖开的拓影。
陈平安迎着灯光看过,拓影上的果纹确实清楚,药龄却与对方声称的千年差了许多。
姜澜羽叹了一声。
“这家以前的掌柜认货很准,换了人,报价倒是快了。”
“把岳前辈画的果纹再给他们一份。”
陈平安将木盒盖好。
“咱们看这个收,省得彼此白跑。”
姜澜羽点点头,重新写了回笺。
蓝海澜从里间端来温茶,听完此事,便将商号的印记也记在纸上。
“我再问两位做过海上灵药生意的旧识,等他们回讯,多对一对。”
陈平安接过茶盏,看着桌上渐渐添满的字迹,将最初那张只有三行名字的清单压在下面。
……
灵云宗,赵家一处院落。
停查文书摆在石案中央,朱印尚带着刚刚凝定的光泽。
案后老人看过末尾几行,手指压住赵文远的名字。
“文远和赵恒都死在外面,如今只送回来一纸封案。”
一名中年修士站在下首,眉骨略高,袖口露出常年握兵器磨出的旧茧。
“族叔,东海已经有人见过陈平,他现在公开的境界是筑基中期。”
老人抬眼。
“敬川,你怎么看?”
“从炼气走到筑基中期,阵法、符箓和刀术都拿得出手,背后又有那位苏前辈,单凭以前的消息追过去,容易吃亏。”
赵敬川着,把另一张写满字的纸铺到案边。
上面是东海近期流出的护城战报。
老人盯着苏瑶二字,脸上肌肉绷紧了一瞬。
“先把他平日的去处摸清。”
“住哪里,跟谁出海,什么时候落单,都要查明白。”
赵敬川点头。
门边另外两名族中修士走上前,一人灰衣瘦长,另一人穿着褐色短袍,身上都是筑基中期气息。
老人将三枚传讯符分别交到他们手里。
“城里先看着,等机会到了,再往家里递话。”
赵敬川收好传讯符,抱拳离开。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老人坐在石案后,手边另放着一枚属于族中金丹长辈的传讯玉简。
三人沿石阶下山,灰衣修士提起一只长匣,褐衣修士则将一卷海图收入怀郑
同一时候,青云宗一处偏殿里,一柄长剑正被缓缓推出剑鞘。
剑身映出张狂师父沉着的脸。
“任骁,东海那边,你去一趟。”
站在阶前的黑衣剑修伸手接过一枚玉简。
筑基后期巅峰的气息收在体内,只有接物时,袖口附近才掠过一线锐气。
“带什么回来?”
“先看清这个人。”
张狂的师父把旧案通知翻过去,露出下面那张陈平安的画像。
“我养了多年的弟子,连最后怎么死的都只剩旁人几句话,这笔账,我记着。”
任骁将画像看过,重新卷起。
“我走沿海商船。”
偏殿外一阵风过,黑衣身影已经退下台阶。
……
东海城的傍晚,陈平安从灵药铺出来,沿街拐向第七队驻地。
石岩正把一卷新送来的出海名册挂在墙上,见他进门,抬手示意走近。
“最近有人来问队里的差事。”
“哪家商号?”
“自称要雇阵修,可问到后面,全是哪些人跟你熟,哪一起出海。”
石岩把名册往里卷了一层。
“我让他去镇妖司留凭,之后那人就走了。”
陈平安想起刚才灵药铺门前的一名灰衣客人。
前日经过码头时,他也见过相似的背影。
他缓缓点头,将原本想去外坊独自看药的时辰划掉。
“往后有这种人,劳烦队长替我留个相貌。”
石岩看了他一眼。
“旧案?”
“可能有人还惦记着。”
陈平安收起清单,腰间那枚新换的内门令牌在灯下轻轻一晃。
石岩重新展开近岸图,指向驻哨覆盖的水线。
“你先养好伤,最近出门,沿这些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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