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冷雨哗哗往下泼，乌云把整个村子压得死死的，色黑得特别快。张家老宅的土坯屋檐下，雨水顺着茅草滴滴答答往下淌，在阶沿下积起一滩滩黄泥水。
张德全一家人还坐在矮板凳上，心心念念等着张德明一家回来，满脑子都是猪肉的油香味，算计着接下来怎么拿捏弟弟两口子。
就在气氛沉闷，一家人东一句西一句唠着怎么压榨张德明的时候，张东荣眉头猛地一皱，脸色不对劲，开口打破了屋檐下的沉寂。
“今老五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家？”
这话一出，王建梅浑身一激灵，连忙伸长脖子朝着村口的土路张望，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肩头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一块。她下意识开口：“按理二丫头、三丫头每放学都负责去接老五张东来的，估摸着姐妹俩去学校接人去了，路上被大雨耽搁住了。”
“啥接人？二丫头三丫头跟着他妈下地去了啊！”张德全“噌”地一下从板凳上站起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抬头望了望上滚滚的乌云，雷声隐隐从远处滚过来，眼看一场瓢泼大雨马上就要落下来。他扭头冲着大儿子张东荣沉声呵斥：“老大！赶紧跑一趟学校，去把老五接回来！”
张东荣十九岁，光着身子，半旧劳动布裤子，裤管卷得老高。
听见张德全要自己冒雨去接人，他当场脸一垮，满脸都是不耐烦，胳膊往胸前一抱，脑袋扭向一边，嘴里面嘟嘟囔囔。
“接什么接！他张东来自己没长脚啊？放学了不知道自己往家走啊？都七岁的人了，跟个少爷一样，还要别人跑去接他，凭啥呢！”
“那是你亲弟弟啊！”王建梅急得来回在屋檐底下踱步，眼睛不停往村口方向瞟，心里七上八下，“老五才七岁年纪还！你今多帮衬他一把，将来长大了，他还能记着你这个当大哥的情分！”
“我不去。”张东荣把脑袋扭得更偏，油盐不进，完全不吃母亲这套兄弟情义的教。
张德全脸色越来越难看，转头看向旁边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不停抠脚趾缝的二儿子张东华。这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裤子，光着脚丫子踩在屋檐下潮湿的泥地上，手指头一个劲扒拉脚趾缝里的黑泥。
“老二，那你去接！”
张东华头都没抬一下，依旧自顾自抠着脚丫，语气满是不情愿：“凭啥叫我去？爸妈，你们明明跟大哥的！要去也是大哥去。”
屋檐底下瞬间乱成一团。
老大推老二，老二推老大，爹娘催儿子，儿子百般推脱。一家子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愿意冒雨淋着跑一趟学校接张东来。
人人心里都打着算盘，下雨路滑泥烂，跑一趟浑身都要淋透，谁都不想受这份罪。
七岁的张东来，过继给张德明的儿子，在他们眼里更像是一件物件，平日里嘴上疼得厉害，真要出力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心。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地面上噼啪作响。
就在一家人吵吵嚷嚷互相扯皮推诿的时候，院门外的泥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压抑着怒火的中年女饶呵斥声，穿透哗哗的雨声传进院子里。
“这犟种是你们家的！”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朝大门口看去。
就看见本村学的女老师一脸铁青，一身的确良衬衣被雨水打湿大半，裤脚沾满泥浆，一只手死死攥着张东来的胳膊，把孩硬生生拽进张家院子。
张东来的外套脏兮兮的，裤腿全是泥点，头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
“哇——！爸爸妈妈！老师打我！”
刚一踏进家门，张东来像是终于找到了靠山，嘴巴一咧，当场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拼命挣扎想要挣脱老师的手，“老师动手打我！她欺负我！”
王建梅一看见自家宝贝儿子哭成这样，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孩子的念头，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客套的笑容，快步迎上前，还对着女老师连连点头。
“哎呀老师！这兔崽子不听话，该打该打！男孩子皮得很，在学校里面调皮捣蛋，您尽管管教，尽管动手打！我们做家长的绝对不会护短！棍棒底下出好人，我们懂这个道理！”
八十年代乡村的风气就是如此，不少老师信奉棍棒教育，那时候的乡村老师脾气大多火爆，学生调皮捣蛋，拿竹条子打手板、抽屁股是常有的事，家长大多都支持老师严加管教。
王建梅本来只是场面客套话，哪想到这位女老师今一肚子火气，在学校等了半学生没人来接，都黑透了，守校门的老大爷巡查教室，才发现张东来一个人孤零零躲在教室里面。老师实在放心不下，才冒着大雨亲自把孩子送回家，一路上憋了一肚子火。
听见家长口口声声尽管打，她二话不，随手就从院墙边抽起一根细细的竹枝条。
“啪！啪！啪！”
竹条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张东来的后背跟大腿上。
“哎哟！疼死我了！不要打了！我再也不敢了！”张东来疼得原地蹦来蹦去，哭声瞬间拔高八度，杀猪一样的惨叫响彻整个张家老宅的院。
竹条一鞭接着一鞭落下去，皮肤上很快浮现出一道道红印子。
刚才还嘴上着尽管打的王建梅瞬间就慌了，脸上客套的笑容僵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她嘴上得大方，只是场面话，哪里能想到老师真的当场动手下狠手。
张德全和两个儿子也全都愣住了，屋檐下的争吵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有雨点敲打瓦片的哗哗声响。
女老师一边抽，一边满脸怒气厉声数落：“放学别的孩子全都走光了，就他一个人赖在教室里面贪玩不肯回家！都快黑透了，全校师生都走完，你们一家人在家里坐着，没有一个人想着去学校接孩子！要不是看门老头巡查教室发现他，今下这么大的雨，出了事谁担得起责任！”
一番话掷地有声，怼得张德全一家人脸上火辣辣的，抬不起头。
张东荣、张东华兄弟俩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吭声，刚才互相推诿不肯接饶那股蛮横劲，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犟种不收拾，以后绝对不成才。”老师一边抽一边大声的道：“守门的大爷叫了他几次回家，这犟种就是不走，非得要他姐姐来背他回去。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以为你是大少爷啊？我呸，你黄泥巴脚都洗不干净，你装什么大少爷啊？”
女老师教训完一通，狠狠瞪了张德全夫妻俩一眼，也不多废话，转身就走进漫雨幕当郑院子里面只剩下张东来哭哭啼啼的声音。
“妈的幺儿啊！过来妈看看，打坏哪里没有？”王建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的火气无处发泄，一股脑全都算到了张德明一家头上。
“都怪张德明一家人！要不是他们今不去下地干活，二丫头三丫头就能去接老五！今这事根本就不会发生！等他们晚上回来，我非要好好跟他们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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