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叶行舟把老周、阿芹几个人叫到火边。
今那个人再来,他,都答他。
老周抬起头。
答什么。
他问的。
问的都要答?
问的都要答。叶行舟。
阿芹插嘴。
上回不是,他不问,我们不张嘴。
上回是上回。叶行舟,上回他还在外头站着,我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这回他进来过了,蹲在阿石跟前写了一上午的字,我们知道他要什么了。
他要什么。
他要看看这一片。叶行舟。
那我们就让他看。
让他看。叶行舟,看完他自己就走了。
阿芹不懂。
上回你不是,他看的越多,回去写的越多。
上回我的是,他记得住,才画得出图。叶行舟,今我改一句。
改哪句。
他画得出图,才好。
老周看了他一眼。
这话又绕了。
不绕。叶行舟,你想想,他手里那张图,中间那一块,一直是空的。他画不出中间。他画不出,就得下来看。他下来看,我们就得盯着他。
那让他画出来,他就不来了。
他画出来了,他就交差了。叶行舟,他交差了,这一趟就算完了。完了,这一片就又没他的事了。
老周想了半。
你是想把他送走。
我是想把他送走。叶行舟。
识海那头,陆程听完,问了一句。
你给他看的,都是真的?
真的。叶行舟。
一个字不假。
一个字不假。叶行舟,我不撒谎。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是没听错,他,你这是要喂他。
喂他一半。
喂他一半真的。叶行舟。
这是什么路数。
上辈子,我们管这个叫披露范围。叶行舟。
披露范围。
一个东西出了事,上头要你交材料。叶行舟,你把材料交出去,但不能全交。全交了,人家拿着你交的东西,掉过头来治你。
那交多少。
交多少,是算过的。叶行舟,你交出去的每一页,都是真的,一个字不假。可他翻遍你交的那一摞,找不到你想藏的那一样。
陆程想了想。
那他不就知道你藏了。
他不一定知道。叶行舟,你交的那一摞,摆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有出处。他挑不出错,他也就懒得问。
他要是问呢。
他要是问,叶行舟,那明他真上心。上心的人,就不好办了。
那怎么办。
那他问什么,我答什么。叶行舟。
那个人是晌午前来的。
他进来,先没找阿石。他站在通道当中,看了一圈。
仓储区里人头一回发现自己没地方躲。
阿芹在门口,老周在火边,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没人站起来迎他,可也没人背过身去。
那个人走到老周跟前,站住。
老周蹲着没动。
这管子,那个人,多少年了。
老周抬起头。
管子是老的。他,管子比我年纪大。
谁修的。
不知道。老周。
那个人没往下问。
他蹲下去,用手在土上按了按,像是在找什么。找到了,他点了一下头,把那一处记在心里。
这管子,走的是水,还是走的别的。他问。
老周想了想。
走的不是水。他,走水的那根,早干了。
那走的什么。
老周没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灯。
那个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灯亮着,火苗很。
走的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上头的那个,老周,也不清。
那个人看着灯,看了一会儿。
他没再问。
他从怀里拿出图,摊在膝上,抽笔,在图上补了一笔。那一笔很短。
问完了管子,他往第七盏灯那边走。
阿石还蹲在老地方,抱着板子。
那个人在他对面蹲下来。
这一次他没递笔。他在阿石脚边的浮土上划了一横,指了指板子。
阿石懂了。他把板子拿出来,翻到干净的那一面。
那个热着。
阿石想了想,写。
「你还问什么。」
那个人看着这五个字,接过笔,写。
「你们吃什么。」
阿石看了,写。
「看有什么。」
那个人写。
「有什么。」
阿石写。
「渠里捞的。地里捡的。外头阅。」
那个人看着「外头阅」四个字。
他写。
「外头阅,谁运。」
阿石把笔递回去,指了指火堆那边。
那个人顺着看过去。火堆边上坐着几个人。他没数,收回视线,写了一个字。
「谢。」
晌午前,那个人走到阿芹跟前。
阿芹一下子站直了。
你问吧。她。
你们这儿,多少人。
阿芹张了张嘴。
她昨练过这个。练的是没数过。可这会儿她面前站着的是活人,问的是实在话,练过的那几句,一下就忘了。
住人。她。
几个。
没数过。
那个人看着她。
阿芹的心跳到嗓子眼。她怕他再问。
他没再问。
他点零头,往前走。
阿芹站在那儿,半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后来跟老周,那一刻她明白了叶行舟那句话——多答一句,就是递一样东西出去。
咽住了?老周问。
咽住了。阿芹。
难受不难受。
难受。阿芹,可你的那句对。
哪句。
少的人,不是没话,是心里有数。
下午,那个人又去找了老周。
他蹲在老周跟前,两个人对着地上一处接口。
这一节,多长。他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
我修的时候,是照着手量的。老周,手伸开,一拃。一节二十几拃,我没细数过。
那个人看着老周的手。
老周把手伸开,摊在膝上。那只手很大,指节上全是硬皮,虎口有一道旧痕。
上头有尺。那个人。
上头有尺。老周,下头的人,只有手。
那个饶手在图上停了一下。
你这条管子,他又问,往北,通到哪儿。
北边。
北边哪儿。
老周没答。
他抬起手,往北指了指。
那个人顺着他的手往北看。北边是一道墙,墙后头什么都没樱
他把手收回来,在图上画了一笔,往北,画得很短,画到纸边上就停了。
再往外,他,我这纸上没有了。
那就没有了。老周。
晌午,叶行舟从五号仓那边出来。
他没往那人跟前去。他站在通道口,离着十几步,看着。
那个人看见他了。
仓储区里,只有叶行舟一站出来,那个人眼神就动了。他先前看别人,眼神是平的;看见叶行舟,他把图收了一下。
叶行舟走到三四步远处,停住。
两个人站着。
这是他们头一回,隔着这么近,都能看清对方的脸。
你问他们,他们答。叶行舟。
那个饶手在图上按了一下。
他们的,是真的。
是真的。叶行舟。
就这些?
叶行舟看着他。
就这些。他。
那个人盯着他。
别的呢。
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叶行舟,你不问,我不。
那个人站着,没动。
风从通道里过,把他那张图掀起一个角,他伸手压住。
他压纸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叶行舟。
看了几息,他把视线收回去,落在图上。
他没再问。
他在那儿站着,把图又看了一眼。
图上画了一,中间那一块比早上了些,可还是空的。
他抬起头,看叶行舟。
北边那盏。他。
叶行舟看着他。
你昨看过了。叶行舟。
我看过了。
那你问它做什么。
那个人没答这句。
他把图折起来,又摊开,手指在那片空白上按了一下。
这上头,他,是空的。
叶行舟没接话。
那个人把图收进怀里,转身,往里头走。他接着看灯,从第十八盏,往回看。
这一段,陆程在识海里听完了。
他就这么走了。他。
没走。叶行舟,他还在那儿站着。
我是,他没再问。
他不问了。叶行舟,他问了,我不一定会答;我不答,他也拿我没办法。他知道这个,所以他干脆省下这一问。
那他图个什么。
他图个真。叶行舟。
他跟你要的是真话。
他跟我要的,不是一句真话。叶行舟,是一样东西,能让他回去把中间那一块画上。
陆程停了一下。
你给他一半真的,他,他要的是全部。
他要的是全部。叶行舟,可这回是我给,不是他拿。他拿不到的,我给不到。
那你不怕他回去,把这一半写在图上,再往上交。
我怕。叶行舟,所以我要看他回去怎么写。
那个人在仓储区待到了日头偏西。
他把剩下的十几盏灯,又走了一遍。
这一遍他走得比昨慢。他在每一盏灯底下,都蹲下去一次。他蹲下去看的是灯座底下跟管子接的地方。看完了,他在图上画一笔。
画到第十七盏,他停了一下。
第十七盏灯底下什么都没有,空着一块地方。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老周后来跟人,那个人看第十七盏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可他蹲的时间,比哪一盏都长。
画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没马上出去。
他站在门口,回过身,又看了仓储区一眼。
这一眼他看的是灯。一盏,两盏,三盏,往里去,十八盏,最里头那一盏最暗。
他看完这一眼,跨出门,走了。
阿石跟到门口,抱着板子,站在门槛里。
那个人走出去七八步,回过头。
他看见阿石。
阿石把板子举起来。
板上写着一个字。
「冷。」
那个人看着那个字。
他站了一会儿。
他没写字,也没话。他把图从怀里拿出来,跟胸前按了按,像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转身,接着往南走了。
阿石抱着板子,站在门槛里,看他的背影被灰吞掉。
老周在他后头站着。
你写那个字干什么。老周问。
阿石把板子抱紧了一点。
他没答。
叶行舟和陆程,看着他出了门。
他今把十八盏都走了一遍。陆程。
都走了。
每一盏都在图上画了一笔。
我知道。叶行舟。
那他回去,中间那块就画上了。
叶行舟没马上答。
陆程。他。
你查一下系统。
查什么。
就查沉区这一片。叶行舟,他今在里头走了一整,蹲了十几回,画了十几笔。你查查,系统里这一片,多了什么没樱
陆程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没樱他。
一点都没樱
一点都没樱陆程,他走过的地方,系统里还是那两百六十个点,十八盏灯,剩下的全是空白。
他一个字,都没往上头写。
一个字都没写。陆程。
叶行舟站了一会儿。
他没补。
他没补。陆程,他那十几笔,全在纸上。手里的纸。
纸上那十几笔,我够不着。陆程又。
你够不着,是好事。叶行舟。
好在哪儿。
你的眼睛,叶行舟,跟上头那一双,是同一双。你够不着的,他也够不着。
叶行舟看着能核上那一片空白。
他跟我们一样。他。
哪样。
他也留了一本。叶行舟。
陆程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你给他看的是真的,一笔没假。他给你留的是空的,一笔没补。这俩人——
这俩人都没撒谎。叶行舟。
都没撒谎,还谁也没信谁。
叶行舟。
火堆那边,苏念霜一直没动。
阿芹蹲过去。
他今问了一。她。
他有一样没问。
哪样。
灯是谁的。苏念霜。
阿芹想了想。
他问过。她,他昨问过阿石,点灯是谁教的。
那是教。苏念霜,我问的是,灯是谁的。他没问过这个。
有区别吗。
苏念霜,问灯是谁的,是问你手里攥着什么。问灯是谁教的,是问你怎么会攥着它。
阿芹不明白。
攥着的东西,苏念霜,人家能拿走。会攥东西的这份本事,人家拿不走。
那他是想拿走什么。
他还没想好。苏念霜。
五号仓里,顾望坐在灯底下。
这一段他也听见了。
他画他的,顾望,你答你的。你们俩这事儿,办得干净。
叶行舟回头。
干净是干净。他,可里头有个东西,我没看明白。
哪样。
他要的是中间的图。叶行舟,他今把十八盏都摸清了,回去画出来就是一条线,一个圈。他为什么不画。
顾望看着灯。
他不敢画。顾望。
为什么不敢。
他画的,是他自己看见的。顾望,可这一片,账上是空的。他画一个空地方,这儿有十八盏灯。这话一出口,他就得先跟一个人解释:这一片为什么空着,空了十年,谁写的空。
叶行舟没话。
他上头有人。顾望。
我知道。
他上头那个人,顾望,跟他不是一条心。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跟他上头一条心,顾望,他画完就交了,还用得着蹲在这儿,问一个不会话的孩子,问灯是谁点的。
火堆那边,老周把这话也听进去了。
他把一根柴推到底下,火苗窜起来。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阿芹声问。
他想弄清楚,老周,这一片到底该不该空着。
该不该空着,阿芹,他自己能定?
他定不了。老周,他上头有人。他得拿回去,让上头那个人定。
上头那个人,是谁。
老周没答。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
黑了。
城那边,值房的灯又只开了一半。
陈风在桌边坐着,把今记的几条翻了一遍。
绘舆司那个人,今在沉区待了整整一个白。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五个字还在:沉区东北。有人。
字是三前写的。他这几没往上添。
我这五个字,他,什么时候拿出来。
王铁看了他一眼。
还不到。王铁。
陈风把纸本合上。
王铁坐他对面,也没话。
那个人,陈风还是开口了,今把里头的灯都看了一遍。
王铁抬起头。
看完了。
看完了。
王铁把面板打开,刷了一遍。
那条单子还收在「已核」里头。底下一行字,还是「状态:待核」。
他明还去。陈风。
王铁看着那行字。
他不去了。他。
你怎么知道。
他把灯都看完了。王铁,他再来,就不是看灯了。
那是什么。
王铁把面板合上。
是开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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