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敞厅内，不止是皇子、世子们看出棋盘这边的不对劲，一向闺阁中长大的姐们，也有大多数反应快，觉察到异常的。
宫内给准备的午餐，份而精致，摆满了面前的茶桌。
即便用午膳了，也没传各府的婢女过来伺候。
这种场合下，姐们进食比在自己家中还要文雅，紫檀茶桌上的食器都泛着柔光，姐们脊背端正，指尖捏起象牙筷，指自然的微微翘起，垂着眼帘，目光扫过面前的菜肴，才稳稳夹起送入口中，两腮轻动毫无声响。
进食的全程，一点油腥都不曾沾到樱唇边，吃完一口便放下筷子，端起青瓷茶盏抿半口清茶，润过喉咙才再次动筷。
就连使用奶油卷酥，都只是轻轻掰下半块，用指尖捏着慢慢吃，敞厅内都是安闲舒缓的贵气。
即便面前茶桌上有特别喜欢的菜，也没谁会贪食，掐着时间感觉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杯子，侧身用袖子遮掩着轻轻漱了口。
有宫妇上前，收拾走碗筷，这午膳就算结束了。
饱没饱的没有姐会介意，但是能在御花园中用午膳，对于她们而言，已经是一种特别的荣耀了。
姐们没有继续沉浸在这特别的恩典中，纳闷三皇子与霍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感觉，棋博士浑身僵直紧绷、霍姐伸手取棋子、抬手落子动作依旧自然，这个距离也看不仔细三皇子面部神情，却能觉察到他换身上下散出来的寒意。
御花园西北角，北倚宫墙，与东侧堆秀山形成东西对称的阅辉阁内，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在窗边负手而立，看向下前方。
这个位置，只能看到敞厅这头棋桌的位置，再里面的情形完全看不到。
“朕看霍侍郎怕是犯了欺君之罪了，她这女儿痴傻之症应该没完全好吧，不然的话，怎么能让一向沉稳的老三如此？”皇帝完，没得到丝毫的回应，转头一看，瑞王依旧站在后面欣赏着挂在墙上的古画。
“阿言，你就一点都不好奇？”皇帝低声的问。
“陛下，臣对这些无聊的事，没兴趣。”楚慕言面无表情的回应道。
皇帝看着他无奈的拧了拧眉道：“你对什么有兴趣？”
“西北军营军饷贪墨的问题，臣收到消息，窦将军的老夫人身体抱恙，少将军窦靖安回京探望祖母，算着时间按理早该到了，却至今未见他人。”楚慕言回应的时候，视线依旧在古画上。
闻言，朝事暂歇，卸去一身威仪，难得在园林的清风里偷得半刻悠然的帝王，脸色阴沉下来：“朕难得过来放松放松，大的事儿，就不能等下回御书房再？”
帝王变脸，瑞王没有像朝堂上其他大臣那般，错话惶恐不安，也没做任何的解释与回应。
“回御书房。”皇帝开口，抬脚就往楼梯口走，瑞王视线终于从古画上收回，跟在后面。
阅辉阁正门入口，与敞厅位置中间有座假山，即便有内侍，但是陛下身边的大监早就遣人先来提醒过，所以先前陛下到的时候，并未有什么声响动静。
敞厅内正在对弈的男女二人，并不知晓已经被陛下暗中观过。
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排布，像两军在方寸疆场上无声对峙。
三皇子楚景轩眉头拧成了清晰的川字，脸色比先前还要难看些，指尖捏着的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手心的薄汗把棋子浸得微微发亮。
楚景轩视线缓缓抬起，看向对面的女子。
即便先前这霍姐赢了唐世子，明她棋艺高，却没想到能高到自己也将不敌的程度。
正常来，即便是她的父亲霍谦坐在那与他对弈，就算霍谦的棋艺高出他这位皇子，霍谦也不会真的赢了他这位皇子的。
顶多，会稍微动动脑子，让二饶棋局，看起来很是激烈，旁人也看不出他顾及皇子的颜面，故意输掉。
双方从角地一路杀向中腹，每一步都在寸土必争，刚守住角地，转头就被她用靠断撕开一道缺口。
观赛的耿易，现在已经完全忘记自己今个后，日子不好过，还有可能丢命。
他屏息凝神，目光跟着对弈的两位指尖在棋盘上移动，口干了都不敢取水润喉，生怕惊扰了这方寸之间翻涌的惊涛骇浪。
耿易本就是位棋痴，所以才做了这棋博士。
现在已经顾不上其他，满心满眼的，都是眼前的棋局变化，这霍姐到底师从何人？她落子布局、棋风，完全不像女子，尤其她才十六。
之前与唐世子对弈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呢。
与三皇子这局，最开始的时候，也是中规中矩的，没啥特别。
但是自打三皇子了要护着她，把她养在外面，没名没分后，霍姐落子就开始像带着锋芒的剑，棋盘上每一处断点都可能成为她挑起激战的导火索。
她从不回避复杂的绞杀，中盘阶段便主动把局势拖入乱战，哪怕局面再混乱，也能凭着锐利的嗅觉揪住三皇子的破绽，用一连串紧凑的攻杀把优势牢牢攥在手里。
一旁督棋的耿易，即便进翰林院做了二十余年，都看得惊心动魄，每一步都像在悬崖边落脚，可她偏能游刃有余的，在刀光剑影里走出一条活路。
反观三皇子，现在为了半目的得失，已经开始要反复在局部推演了，犹豫不决，大致也是因为就没遇到过霍姐这般的对手，也因为她是女子，他的杀局她能轻松化解。
而他明知道是陷阱，却根本找不出更好的退路。
对于三皇子的状态，霍进柔不用抬头刻意去看，只看棋局就已经心如明镜了。
他是皇子又如何？她霍锦柔若是嫁人，坚决不做妾室，更何况什么没名没分的外室了！
她捏起一只动作依旧优雅的落下，然后抬头看向一侧的棋博士，等他开口宣布。
耿易看着她落下这定局的一子后，怔了怔，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过去，明明她什么都没，但是她脸上清楚的写着，宣布结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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