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错。”
相宜轻声道,将顾想容的脸擦干净,“还得多谢你,能将这事告诉我。”
顾想容摇摇头,眼眶又红了一圈:“这样的事……无知才是一种幸福,难道不是吗?”
相宜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的模样。
如果知道的越多就越痛苦,那她宁愿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不仅于此事,万事万物对她而言皆是这个道理。
事到如今,真相已经很明了了。
在她离京前往灵光寺的那段时间,京中有关她的谣言四起,内容正是顾氏给顾想容的那些东西。
而俞柔贞担心她承受不了流言蜚语和其带来的影响,便以避暑之名将她送去了人烟稀少的灵光寺,远离舆论漩涡的中心。
她在灵光寺中赏绿树荫浓,听晨钟暮鼓,慵懒闲散地度过炎炎夏日时,有人在京中默默地将一切都处理好,了无声息却又不容置喙。
那些谣言是如何平息下去的?那些传谣的人又是如何三缄其口的?她一概不知。以至于她回京后这样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发觉任何异常。
那人是谁呢?又为何要为了她这样做?
是出于和俞柔贞一样的心情,不忍她面对这样残酷的处境?不忍她因此而黯然神伤?
思及此,相宜心中有些迷茫。
若她当时即刻就得知了真相,那她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相宜觉得自己虽然不至于脆弱到因为此事就要寻死觅活,但也还不至于能淡然处之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那人为了避免所有的可能性,便让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般。
她不会落泪,也不会觉得心痛,只用像原来在眠山上一样,尘心不染,怜草木之青,怜众生之苦。
“应姑娘。”
见相宜伫立在原地久久无言,顾想容有些担忧地开口唤她。相夷沉默太久,久到顾想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一趟。
相宜能想到的,顾想容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她还是觉得自责:“都怪我,你本来不会知道这些的……”
“何出此言。”
相宜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笑,缓缓道:“你将这事告诉了我,也让我知道一些人究竟是何模样……又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
顾想容神色惶惶,略带艰涩地开口:“……那你会因此恨我吗?”
“你与此事毫无关系,又何来恨你这一法?”
顾想容并未因着这句话就完全放松下来。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她想到了她那位兄长——虽接触寥寥,可她知道陆婴对相宜用情之深。
她又怅然问道:“那陆婴呢?”
相宜没有话,只是看了顾想容一眼。
那目光很轻很轻,顾想容先是一噎,而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明白了。”
相宜叹了口气,那声叹息短促而沉重,再开口,语气木然:“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乘侯府的马车来的。”顾想容连忙摆手,又心翼翼地看了相宜一眼,“应姑娘,你快去休息吧。你脸色不太好……”
闻言,相宜胡乱地点点头。这样也好,毕竟此刻,她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
等顾想容离开后,相宜就去了俞柔贞所在的房间。
她刚让碧桃把信给寄出去,一抬头就看到脸色苍白的相宜,俞柔贞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了相宜?脸色这么差?”
翠金扶着相宜在俞柔贞身旁坐下。相宜抬起头,看向俞柔贞,秀气的眉眼间笼罩着迷茫与怅惘。
俞柔贞有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微微握紧了相夷手,那只手冰凉得吓人,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相宜开口。
“姐姐……我都知道了。”
短短六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什么意思?”
俞柔贞还存着一线奢想,祈祷着那个可能性。
然相宜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眸光淡淡。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俞柔贞瞳孔一缩,沉默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想过会有这样一……只不过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早了些。”
“连你也瞒着我……”
“不是欺瞒,只是我们觉得,你不该经历这样难过的事。”
俞柔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握着相夷手,一字一句地道:“平西侯府和陆婴的那件事,已经让你颇费心神了……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不值得再为这件事伤心。”
可是现在,看着相宜有些许恍惚不安的神色,俞柔贞心中思绪万千,但她并不觉得赵雪澜做错了,也并不觉得今来的那个姑娘做错了。
毕竟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平西侯府、都是陆婴的错。
“……我们?”
相宜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有些颤抖,“把这一切都处理好的人,还有谁?”
她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敢去揭晓,因为她不知该以何心何意去面对那个真相。
“是太子殿下。他虽和你一起去了灵光寺,但特意留了人在京中处理这件事。”俞柔贞轻声道,“知道这件事的人其实不少……为了使一切看起来如常,为了使你不知道真相而难过,殿下其实颇费了一番心思。”
“……”
相宜只是捂着脸,没有流泪,只是久久无言。
良久,她才松开手,似是自言自语,似是回忆:“所以后来,看到陆婴还和我在一块时,你们都……”
俞柔贞欲言又止,委婉阻挠;徐绣痛心疾首地骂他居心叵测,阴险卑鄙……
此类种种。
而她浑然不知,还在想或许是他们对陆婴的偏见太深。
作为顾氏的儿子,陆婴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牵他明明知晓一切,却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跑到相宜面前,献出他那一份真心。
他送她玉佩,赠她钗环,写信给她“离太子殿下远些”。
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思及此,相宜忽然觉得心口闪过一瞬的刺痛,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地扎了进去,随即涌上一股头晕目眩的恶心福
同样是隐瞒,可背后的心意,却是壤之别。
有人是为着她的思无邪,有人则是为着一己私欲。
相宜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眩晕感将她吞没。
她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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